那一棵芒果樹 靜靜看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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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蕭蕭
小學三年級以前,我都是跳著去上學,課間操的十五分鐘、中午午休時,又跳著回來,在學校與三合院之間,跳來跳去……真正下課回到家,稻埕、正廳後的神奇芒果樹下、八堡圳東側內湖小田野,我隨處跑跳……
彰化八卦山腳下的三合院老家,二弟獨自一人留守,正身大廳後方是一棵三、四百年依然結果纍纍的芒果樹,稻埕西側是一片可以種植的土地,屬於全家族所共有,我查看過族譜,這三合院我們共同的祖先應該是我這一代往上數的第五代,包括稻埕西側這一片可以種植的土地,因此誰也不知道這三合院會有多少所有權人。
在明道服務的那幾年,我在稻埕最西側種了一整排柏樹、玫瑰作為圍籬,如今已經是無法修剪的高度了,依據杜甫的說法應該稱為「草木深」,不管是春天、秋天都一樣「深」。
我們住在三合院的南側,俗稱「龍邊」這一方。據說,古早的時代有算命先生經過,口中喃喃念著︰啊啊,龍邊會出賢人,龍邊會出賢人……那時候應該還沒流行「重要的話要講三遍」,所以他是一路喃喃念著走過我們整個晒穀場,整個晒穀場南北長度是五間房的面度,我想,他應該是相當興奮的。另一個興奮的人,是正在稻埕西側整理農具的我的爸爸。
我二弟回老家留守時,就在我爸整理農具的地方種了一棵仙桃,那時,爸爸已經走了很多年。
仙桃樹上面攀爬著一欉絲瓜,弟弟、妹妹還在這樹旁教我辨識絲瓜花哪樣是公、哪樣是母。他們知道我讀了太多遍《論語》,跟孔子一樣,早就不如老圃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說是「農的傳人」。
稻埕西側,其實也是一條南北小通道,往南去是我們附近幾個宅院的共同出入口,往北,本來可以通過一個宅院抵達小學老師顧老師的家,後來,聽說風水先生強調各個宅院應該有自己的出入口,所以,樹籬增長了,我們就只從南方出入。
樹籬緊沿著我們三合院最北側的第三條「護龍」在增長,那條「護龍」住著遠房姑媽蕭足,既然是姑媽,當然姓蕭,小時候我們跟姑媽比較親,姑媽的先生竟然我們不叫他姑丈,稱他「叔叔」,後來才知道,「叔叔」是招贅來的,姓陳,怪不得姑媽的五個子女唯一的男孩要叫陳秋全,應該是當初入贅時約定頭一個男孩要姓男方的姓。姑媽有五個子女,我爸爸也有五個孩子,這兩家的老大與老大差一歲,老么與老么年齡相彷彿,所以整個三合院這兩家走得最親。
我與堂弟陳秋全是這個三合院裡的兩個讀省中的孩子,他比我還沉默寡言,善於沉思,每次兩人下象棋,他可以長考好幾個世紀,我去上廁所、喝水、再回來,他還在長考狀態中,好像他的黃粱永遠不會有煮熟的時候。讀中學時常與大人下象棋,很少有大人能贏過他,但所有的大人都喜歡找他下棋,他的棋路不是傳統棋書上傳授的。後來我北上讀大學、回員林教書,偶爾回三合院,他一定會過來陪我坐個幾十分鐘,是幾十分鐘,沒有言談,只有開頭的招呼語︰「水順,你回來啦!」他不叫我哥哥,不像他的妹妹們阿柳、阿豆、阿滿從小就叫我「阿兄」,或許是隨著我自己的弟妹一起玩、一起稱呼吧!一直都那樣親切而不生分。倒是陳秋全,不納入這個家族倫理軌轍內,總有一些異星球的想法和話語,好在,我也不一定屬於這個星球,所以,這兩個家庭,不是他穿針,就是我引線,算是頻繁來往的鄰居、親族。
陳秋全的大姊蕭綿,大我三歲,小我姊姊一歲。七歲時,我們都要上國民學校,我們家五個小孩年紀到了都上學去了,阿綿「姊」好像沒有準時上學,直到我上一年級了,她才來跟我同班,有一搭沒一搭的,常要麻煩級任老師顧老師家庭訪問,勉強召來幾天,又輟學了,據說是她「後叔」不讓她讀書,要她種花生、種菜、種青皮豆,幫忙農事。我升上二年級,換了級任導師,導師不再是鄰居哥哥的顧進益老師,大約就少了家庭訪問時的「老師的堅持」,後叔不該有的堅持反而得勝了!
小學三年級以前,我都是跳著去上學,課間操的十五分鐘、中午午休時,又跳著回來,在學校與三合院之間,跳來跳去,老師念書,我跟著念,老師一喊下課,我跳著出去玩,課間操時大家在做健身操,我跑著、跳著(也是健身操啊)回三合院再回來,因為我阿媽會想我。真正下課回到家,稻埕、正廳後的神奇芒果樹下、八堡圳東側內湖小田野,我隨處跑跳,小學三年級以前,我是朝興村裡隨意彈跳的木麻黃小毬果,裂開來會飛出有膜翅的小種子。黃昏,忙過農事,阿綿姊會借我課本翻閱,那種珍惜、慎重的樣子,就像阿媽常說的「書內底有孔子公」那樣珍惜、慎重。或許,十歲以後我之所以能靜定下來,與古人同視息,是受到這畫面的影響吧!
定靜下來讀書以後,有心得、有疑惑時,我總是走下兩個石階、步上兩個石階,走到第二條護龍,與我們家廚房相對的龍寬兄的小飯廳,跟他辯證成語,確定生字,聽他說社會上的見聞,有趣的是他們這一房的堂兄弟都以「龍」字為名︰龍溝、龍寬、龍慶、龍坤,而且聚居在龍邊的第二、三條護龍,這兩條護龍的西側(龍寬兄小飯廳的斜角)就是全三合院汲水、洗衣、洗菜的圓形古井——龍要汲水,市井小民要生存。
那個年代,學校大禮堂或三合院空地,總會有軍隊輪番駐紮,當時的國語教育相當成功,我已經可以用台灣腔的國語,忘年結交了裝甲部隊的駕駛兵李俊生,喜歡聽他說他們山東的大蘿蔔,山東的鄉野傳奇、農村小調。部隊調防時,我們以書信互報平安、互敘近況,隔一段時間,他會從台中清泉崗、台北三張犁新的駐防地,回到朝興村,穿梭在我們三合院正身、護龍間,原來稍有隔閡的外省人與本省人的語言、習性,慢慢泯除,我阿媽總是在李俊生出現時,殺雞煮蘿蔔湯,呵呵笑著,鄰居阿嬸、阿婆也跟著呵呵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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