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有燈】 童心大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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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光斗
午後,天光漸亮,疾顏厲色的雷陣雨終於歇息了,只殘留些還想玩耍的小雨點,勾肩搭背不成,稀稀落落的跌落在彼此視線範圍之內,那一小圈一小圈的水坑裡。
人,陸陸續續都走了出來,原先冷寂罕影的街道,又被人氣所籠罩。
一對老夫妻,一前一後,夾帶著一個約莫三歲左右的小童。小童穿著一雙黃豔豔的小雨鞋,撐著一把土黃,參雜了綠色水珠的小傘,低著頭,好像有心事。
我剛要穿越這祖孫三人,忽見那小童因為踢到水坑的殘水而停下腳步;他才遲疑了那麼一下,就雙腳離地,跳躍在水坑裡;飛濺起來的水花瞬間歡愉起來,換下了死氣沉沉的面孔,爭先恐後的纏繞在那一雙黃色雨鞋的四周;仰起小臉的小童樂壞了,眉眼嘴角外帶臉上的雀斑,都潑灑的笑了開來……
走在後面的爺爺忍俊不住,被小孫子的童悅激發出沉睡許久的童心,咧開了嘴,露出嘴裡的一顆銀牙;前面的奶奶發現不對,猛一回頭,本能似的,立刻大聲制止小孫子;小孫子或許已經習慣奶奶的管教,乖乖的,沒有任何抗辯,循規蹈矩的回復到原先的速度與節奏,跟著奶奶的腳步,信步向前,留下了水坑裡的殘水,倒映出天上依然漂浮著的烏雲。
我回頭看著那祖孫三人的背影,有那麼一點說不出來的悵惘與不甘;悵惘的是小童與爺爺的那分爆發式的喜悅太過短暫;不甘的是,我難得被勾起的童心,未免也消亡得太快。
所謂的童心,就是天真爛漫,就是直心純淨,就是哭笑自如,就是一掰就斷的新生蘆筍。
還是五歲左右吧,家住今日台中大雅路,面對省二中大門,一條筆直坡道邊上的小小院落裡。某天,一個大哥哥,帶領村子裡的小鬼頭,要去不知名的地方遊玩;也許我臨時去尿了一泡尿,也許去喝了一口水,等到我氣喘吁吁地奔上大雅路,那座龐大的瓦窯廠前,已完全不見任何人影;有的,只剩下瓦窯廠高矗的煙囪頂上,兀自漫舞騰飛著的一隻蒼鷹。
我生平第一次嘗到了被世界遺忘的,被孤獨吞食的,被不受歡迎的負面情緒所掌控的味道;有點鐵鏽般的,還有點像是橄欖核仁裡的苦味。
還有一次,清晨,肯定是個周日或假日,所有的大人與玩伴都在沉靜的空氣裡酣睡,我卻早早醒來;睡意甚濃的父親叫我出去玩,不要吵他。我穿著木屐拖板,由院落找到大雅路上,尋不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路邊的我,看著空曠無邊的大操場上,一片淡淡的晨霧,低低掛在足球門框的上端;一排樹影的一側,一整片舊式日本房子當中的一間,剛燒毀不久,仍有一股輕煙,裊裊的隨風浮盪著;伴來的一股刺鼻的焦味,有塑膠與油漆的混和臭氣,成為我記憶體中鑿痕最深的一部分;日後,這氣味偶爾會來干擾我,那是某種屬於孤獨的劣質品噴劑。
這些根深柢固,難以拔除的底層記憶,應該是要被界定在老靈魂之林的;如今仔細想想,與我那仍是小屁孩的年紀,還真是搭不上邊才是!
某次,看過電影《空中飛人》後,我對馬戲班裡,飛空騰躍的特技入迷至深,尤其是在空中幾個翻滾,即將落地的瞬間,被守株待兔的接應者及時拉住雙手,簡直酷斃了。有一天,父親將交通車停在家門口,認真的清洗零件與輪胎;我攀爬到交通車的帆布頂上,發現帆布有某種奇妙的彈性,在上面彈跳,有駕雲御風的功能,分明就是空中飛人的翻版,於是興奮地又跳又叫,引來許多小玩伴在車前驚歎的喝采與羨慕的眼神。
父親覺得危險,叫我下來,我哪肯?那可是一座連作夢都難求的瑰麗舞台呀!我愈跳愈高,愈跳愈急,得意中,沒有抓好角度,一個歪斜,由車頂飛快掉落在柏油地上。氣急敗壞的父親難得生氣了,從不打我的父親,居然踢了我一腳,我大聲慘叫,父親這才發現,我把大腿跌斷了。
父親抱著我,衝到潭子街上尋找跌打損傷的師傅治療;回家後,鄰居玩伴都在笑話我,笑我由英雄變成了狗熊。不過,倒楣的父親遭了池魚之殃,下班回家的母親由小玩伴的口中得知父親在我落地後,用力踢了我一腳,這下不得了,母親如瘋了一樣,對著父親又捶又打;母親痛罵父親,男人的手腳重,怎可輕易出手修理已受傷倒地的我?母親甚至責罵父親,虎毒不食子,他怎可如此狠心?拉架的鄰居勸解母親,直說母親不也經常打我?為什麼就不能容忍父親的偶爾動手?母親說,那不一樣!她只是讓我皮肉痛,不至於傷到我的筋骨……
自那以後,有一大段時間,母親對我分外的仁慈,不再輕易動用刑罰;父親則更不用說了,頂多是用他的牛眼怒瞪我,若被母親看到,還是要責難父親給我臉色看。我自此知道,母親是疼愛我的,是護著我的,雖然她自己例外,可以隨手把我當排球,左打右轟,絕不手軟。
可見,童心有時也會惹禍。
成長,需要付出各色代價,將童心束諸高閣,是其中之最。有時,一個不小心,會露了餡。頑皮一下(例如戳一下友人的右肩,當他回頭時,趕緊由左邊溜走),立刻會遭到白眼,被指責為不正經;稍微耍弄小手段(例如以左腳右後拐,去踢右邊人的臀部,小孩會樂得咯咯大笑),大人就會瞪你,罵你老番顛。
於是,我漸漸發現,我喜歡跟小朋友為伍。他們的喜怒哀樂很直接、不用猜,你對他們好,他們很清楚,好心不會被扔在垃圾桶;你為了他們好,責罵他們,他們哭完了,會回頭擁抱你;你病了不舒服,他們會主動來親你的臉,不怕你的病是否會傳染;你請他吃東西,好吃難吃都直講,不會背後嫌惡……
人說老小老小,活到愈老,愈會反璞歸真,愈會溶解掉世故的油滑噁膩,過濾掉人世的偽裝粗礪;是故,我也後知後覺的明白,我自小喜歡在老人堆裡打轉,原來是有道理的。
如今,領到了「三生有幸」(老人卡)卡片,坐高鐵看電影都有半價的同時,站起來發現身高矮縮,坐下來卻要面對三高的飆升。接著下來,還能做些什麼好呢?看來,大概會勤跑動物園與兒童樂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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