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言悄語】敬,豪氣干雲音樂家 張龍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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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孟樵
席,在;酒,在;樂器,在;音樂,在;海舞,在。
海,翻騰,愛惜來自馬祖東引的音樂家張龍雲。
八月十二日晚間正喃喃自語著,咦,龍雲老師今年怎沒找我去聽音樂會哩?迅即看到一則訊息,龍雲老師當天午後暈倒,送醫急救後往生。我驚詫得迭迭嘆嘆嘆,不可置信,看了又看此則新聞。是心肌梗塞,快速地沒了生命跡象、快速地與人間道別。
除了大感震驚與傷感外,頭一回,我對生命這件事,產生「憤怒」心。雖知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人體的軀殼都是暫借於人世。但是,對於突然得知的噩耗,難以接受。雖只見過龍雲老師數次,每回見,益發感受到他天性裡的熱忱,以及肝膽相照的俠義仁心。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是這樣散席?七月時我還收到龍雲老師的訊息鼓勵我繼續念博士學位。如果時光之流可以逆向航行,依舊聽得見某些場合裡燦亮亮地迴盪著樂音與笑聲。不忍開啟記憶,卻不得不回溯:
早已聽聞張龍雲教授的大名,第一回見到龍雲老師是在一場活動中,當下一見,果然爽朗。但也是在同一天發生悲慟的事,我們共同的朋友XX被天神接走。龍雲老師在當下與後來的日子裡,體恤地告訴我一些事,體貼而不八卦,為人誠懇而義氣。他為朋友承擔些事情,也在某兩次開車送我返家的途中,告訴我他自己的故事,讓我記憶最深的是:他們兄弟姊妹分層合住同一棟樓,情感和睦;與在英國學術界成就斐然的學妹歐陽文津長年分隔兩地,放假期間他往英國飛聚。這段情,必然帶給龍雲老師的人生很多安定感。我思索著愛情在音樂家的音符裡,會是跳躍哪種姿態?
龍雲老師與我幾年不見,忽地邀我去馬祖聽音樂,他說這些音樂家很有趣,去馬祖就當作慢活吧。我以為他還邀了其他媒體。到了當地才知道除了樂團外,只有我一人是外人。直到第二天中午龍雲老師到達餐廳後,氣氛活絡起來。我驚見馬祖的海鮮,淡菜(貽貝)這麼大顆且滋味鮮美。龍雲老師體貼地為我這位陌生客熟捻地以餐具割出淡菜放我餐盤上。
當晚音樂會演出後,我與樂團成員們出海去看「藍眼淚」,也許是音樂家工作後心情開始放鬆,說笑起來,海天景色比不上那些笑語歡聲。之後齊聚在民宿吃宵夜,走到庭院前,我已見到龍雲老師在廚房炒菜,翻炒的熱勁在鍋鏟下鏟出幾道獨一無二的菜色。就著夜色,大夥吃吃喝喝聊聊。當時,龍雲老師看著我舉起的易開罐,問我喝什麼酒?我哈哈地說:「別問了」。我那罐是○酒精的飲料。
那晚我總望著馬祖的天空,看著黑漆漆的夜色,更襯托冉冉而升的月亮,輪廓愈來愈清晰地浮現,像是亮潔的球體跳動。龍雲老師此時走過來,我問他:「你這回怎找我來?是因為我開始寫音樂專欄?」龍雲老師解釋:「不是。是因為妳是XX生命的最後階段在他身邊的人。」已分辨不清我當下的感覺,也沒多問。我與XX的魂靈非常靠近,XX被天神接走後,透過各種方式傳達訊息給我,正能量大到讓我對世間的神祕與美好不得不感恩。
就著馬祖當晚的夜空,龍雲老師對他的同事說:「我與孟樵有個交叉點」,同時以他的兩手比劃出個叉字(X)。我知曉他說的是XX。他帶著笑容看向海天一處;我也帶著笑,心底卻是低盪著,與海、與墨色的天,無邊無際地朝向黑幕。當年我承受XX生命即將消逝前後而來的某些人對我荒誕的排擠、嫉妒與暴力,都隨著XX到達天際的N次問候與龍雲老師的義行而稍稍獲得安慰。
但生命的問號與驚嘆號都得經過自己的體認,一層層的變化著,無非是對於生命的尊敬與感謝。因龍雲老師的感慨與義氣,當晚才讓我放心說出前幾個月的某日下午,好久不見的XX以音樂帶來訊息的事。於是,我笑著問龍雲老師:「你想XX現在在嗎?」我們同時微笑遠望著夜景。當我要回到他們為我安排的旅館前,龍雲老師與我數度擁別又擁別,我可感受到他既歡欣又感觸的心。
八月二十八日早晨夢到龍雲老師對著我走過來,夢就醒了。八月三十日與小草一同去參加「告別張龍雲」的公祭,有十位音樂家演奏莫札特A大調豎笛協奏曲第二樂章,現場許許多多音樂家與團體共同記念。龍雲老師十五歲起從東引到台灣開始學習五線譜、學習吹奏低音管;在台灣畢業後,又以優異成績獲得美國紐約茱莉亞音樂學院與曼哈頓音樂學院碩士學位,之後投身教育界與音樂跨界活動;近期以百老匯音樂劇《一個美國人在巴黎》獲得東尼獎十二項提名。成就是什麼?我思索著這麼多的藝術成就無法喚回藝術家多留於世半載一年。
因家庭環境,三歲起喝馬祖高粱,六歲時能喝六瓶啤酒的酒仙音樂家張龍雲,瀟灑地回歸更大的世界。他離世後,我想像他此時看到的世界必然如他在演講時所說的:「大自然是有顏色的」;也必然會感性與豪氣哽咽著說:「我還是馬祖人」。
不散的宴席在心中!我還記得庭院那張長桌,酒食飯菜俱在,龍雲老師必然迎風面海,喜滋滋地說著:「多好呀,這般慢活享受。」我不會喝酒,卻總假想著自己就如古代俠客,端起酒杯或是大碗,敬龍雲老師,敬,敬,敬!
席,在;酒,在;樂器,在;音樂,在;海舞,在。
龍雲老師的人情味,絕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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