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我望己】預知,他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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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田運良
我在爸爸身上努力找著足以觀透我、望穿己的關鍵線索,循著血緣,往族譜家書裡的隻字片語和字裡行間中尋索,爸爸總是預知著藏在生命轉折處後的壯景……
冥冥中,就在冥冥中的隱隱約約、模模糊糊裡,似乎有種無形力量默默導引牽繫推拉,就有如已預知了某事未來將如何演繹的來龍去脈。其在生命劇本的字裡行間跋涉,闖過驚濤駭浪的崩壞經歷,這屢屢艱難而殘圮處處的人生書寫,有如他、有如您、有如我。
他。他真是觀透我、看穿己。陽日熾熱、曠野蒼茫,人身漸行漸遠消逝在遠方無盡處,他如陌生旅人,守在虛實兩界的隘口,分隔冥國與人間的兩域。在此,他看到幻境風景和風景回映的另一世界,透視漆黯似墨的黓洞、蔓衍如叢的黑窟,生命深處要斷未斷的命運臍帶聯結於此,細細卻穩穩地一線牽。
而就在我多年前掙扎在生死邊緣、病至瀕危的顛沛險境中,是他仿如預言家般,冥想掐指就神算出未來的東西南北,在好幾處轉折時驚險的命運崖邊,懸索拉我爬出暗黑深淵,一一引領重新導回常途正路。他個高身魁、體壯肚寬、聲宏音亮、鬢灰髮雪,頗有彌勒的喜樂法相。現實中,他曾是叱吒娛樂商場、經營大型樂園的老闆頭家,也曾是擅於創新設計、改裝維修機械遊具的師傅職人,更曾是風尖浪口上、江湖染缸中討生活的強將硬漢,及此歲至中年晚期,急流勇退而避居幕後台下,滿足於當個閒雲野鶴、返樸歸簡的百姓俗民,當個樂善好施、集資濟貧的公益隱者,默然於承擔輪迴命定的聖命,而投身拯人濟世。
他彷如是個祂之附體替身,眼一閉冥想、口一開喃念,靈光一閃,秉接自然界正負能量以衡諸處理事物,祂無名、無形、無相,正如一般認知歸屬的所謂靈,傳繼著能量產生的顯象,超現實的神諭感應,藉由祂回應的現象訊息,與之理解溝通感知,傳達真善美給徬徨人們以離愁苦、遠悲鬱。
近來,早有年歲的他,屢在夢境裡驚現一景,他數次夢到:神遊般地在隱形的黑白界線雙側、在暗亮分野兩邊跨來越去,立此是生,跨過是死,而且在白亮處停留的時間愈夢愈短。他自我觀視,仿若預知了已設定在某月某日的死亡紀事,然此所餘奉獻時間無多,他更靜心放下、更感恩惜福、更汲汲於好義傳愛……

您。爸爸離世前,早已熬過三軍總醫院、關渡醫院前後十數年的癱瘓時光,病床上攤躺著、輪椅上斜坐著,人生終段在此咬牙跋涉著、跋涉著、撐著,與生命力抗拔河,漸漸消磨掉雄赳氣昂的英姿銳氣,您已跟人生大山較勁了一輩子,積累等身的榮光勳譽幾乎盡毀於老與病。
猶記得就在您遠走臨行前的某天晚餐後,大家圍聚在客廳裡,電視正播著類似大陸尋奇的地理探索節目,全家陪著巡覽映現螢幕內的偉山壯水。突然間興起,每每沉默的您竟啟口講話,以濃重的河南腔,說了好大一段年幼時在河南家鄉親睹泱泱黃河潰堤改道、巍巍嵩山崩裂滑坡的驚險景象,還勉為擎起雙臂,盡力張開比著「大」的手勢,表達其在老家所見的壯盛,堪比千萬倍於旅遊節目裡的水湧山巍。
才說著此段回憶沒多久,剛剛還軒昂激動表述著舊昔所見,一下子語音驟轉低沉,爸爸緩緩低下頭,嘟嘟嚷嚷地自言自語,湊耳貼近也聽不清楚,只覺似在倒帶喃念著經偈,也如交代著某些未竟的遺事,更像是感慨萬千的一言難盡,預知就將棄世而奔赴他方,這一幕仿然警示了某種不祥預兆。
才過月餘,您竟腦溢血而猝然告別、遽然離世,真真應驗了那段隱隱不祥的預知。簽下放棄急救的同意書當下,就像是風雨交加後的撥雲見日,爸爸沉靜地卸下此生重擔,大家雖都有所心理準備,但守著父後七日,還是忍不住嚎哭啕喊而難捨情斷,忍慟送完您最後一程,遺憾著您逕自留下了一個沒有遺憾的遺憾。
然而當年為爸爸靈堂上遺照所挑的原版兩吋照片,迄今一直都放在隨身的皮夾內層,挨貼在我的國民身分證前,隨時拿出來憑弔思念,彷彿您還環抱著我、撫慰著我,繼續當我的先行嚮導,挺在前方為我預知而提醒所有紀事,福佑護衛著家族血脈得以延繼的今生此世。
我在爸爸身上努力找著足以觀透我、望穿己的關鍵線索,循著血緣,往族譜家書裡的隻字片語和字裡行間中尋索,爸爸總是預知著藏在生命轉折處後的壯景,總是預知著隱於旅程中途站上的綠洲,總是預知著埋在成長轉捩點中的夢土。您,我永生的天子、天使。

我。連夜送至急診室搶救,生死關頭已在手術檯上先逃過一劫的我,癱躺在醫院心臟內科病房床上,真已奄奄一息。此已是第二階段癌療,突生高燒不退、血糖飆升超標的昏迷陷溺,膚色死白、手腳冰冷,情況至為危急,生死再次未卜。值此撐持到最終段、幾近彌留的邊界瀕臨,我全身癱軟而無意識地深眠著,無關外界風雨晴陰或統獨藍綠,僅有抽血時的插針入肉,才因刺痛而偶有小抽動,整個世界彷彿凝結、靜止,連滴答滴答都噤聲而莫敢喘氣攪擾。
整整七日荒蕪。
那是好一大段的空白,昏沉羸弱陷溺於人生迷路,我睜不開眼、張不開口,手腳也似上了鐐銬而無法動彈,但腦海約略可感知到屢有人聲進進出出來來往往。那時我很清醒並確實預知,我應該是要告別了。
我來不及準備揮手招呼、來不及練習說再見,就靜靜等候著閻羅王遣使突然在哪個時刻衝進來,堂而皇之將我架走。好真實的臨終畫面呀,下意識裡一整片曠海,清新無風、平靜無波,面前漫漫浮現一筆一畫、加濃加深至稠黯的艷藍異紫,漸次渲染擴大,最後融成一大片分不出層次的黑,一瞬間就攫走僅見的一絲絲光……
如今無端想起那段驚奇歷險,我始終記得:不自覺的,淺曦薄暮漸趨灰沉,耳際迴響起天籟,內心安頓著清明,一切一切喜捨的預知,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

無論他、您、我,舞鏡審度端詳,看到的畢竟都是自己,也終會發現,鏡內顯影的半身或全貌不是只有自己,更有再熟悉不過卻未曾擁抱過的靈魂。
預知,並非神魔之力,卻如對影觀照相視,或有一種將心比心、視他者如己的感同身受,終至大放光明時的物我兩忘,或見不到一絲光芒的離相寂滅。故此,何妨清心寡欲就盅品茗、何妨瀟灑豁達舉杯醇飲,在一樽茶酒的漣漪中,領悟一座生世的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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