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速寫】 秋葵的橫切面

1

文/林薇晨

夏天收到許多來自鄉村的秋葵,一袋一袋,太過翠綠了,整個冰箱遂有一種溫室的彩度。每日午後我取出幾枝秋葵略略汆燙一番,很快起鍋冰鎮,涼拌一涼拌,就草草解決了一餐。草草的意思在此是:成為草食動物。

整個夏天我關在屋裡忙著,也像關在自己的心裡。論文一籌莫展的時候,就到廚房尋覓秋葵與剩餘佐料,思考還能怎樣料理它們。然而,說是料理,或許太過隆重了點。秋葵玉子燒,茄香秋葵,梅花肉捲秋葵,這類菜色,在我的水煮生活裡是沒有的。獨自燙著秋葵,獨自吃著,在雷雨聲中,只有我與我自己坐在餐桌兩側。左邊的我以叉子執起一枝秋葵,蘸點胡麻醬;右邊的我以叉子執起一枝秋葵,蘸點蜜柚醬。左邊是過去的我;右邊是未來的我。只要將此刻的靈魂剝成了兩半,光陰就能延展開來。新的我與舊的我日復一日在餐桌上對話,而此刻的我總是消亡。

我漸漸練習以烤箱烘烤,以電鍋清蒸秋葵,可是到底最喜歡汆燙的手續,因為守在爐台前照顧那鍋子,那種凝神,才是自炊作為生活調劑的關鍵。即使只是隨意剪一張黑木耳,剁幾塊白竹筍,放它們與秋葵一同沐浴,也是充實的。忙於論文的日子總是需要撥冗,需要一點分心的外務,不拘是烹飪或者其他的什麼。

因為需要分心的緣故,有時我也試著寫一些英文詩,沒有格律,沒有典故,純粹是自以為是的娛樂。也甚至根本稱不上詩,不過是一個長句截為幾截,並列成行而已。這些英文句子躺在廢紙上,像秋葵躺在砧板上,裁出一段一段,那橫切面與橫切面之間或許也有五角星的形狀。新近寫的一首是這樣的:

Being occupied with toys
Whenever there is something bad
Can make us carefree boys
Like those in a TV ad.

遇到煩惱事的時候
埋首玩一些玩具
可讓我們像電視廣告裡頭
那些男孩般無憂無慮

秋葵經常權充這樣一種玩具,在漫長的夏天。另外一首是這樣的:

Hardly is it easy to get out
Of daily routine—a soap opera—
Until there comes the boiling shout
From my pot to blanch an okra.

簡直難以輕易脫離
肥皂劇似的生活常規
直到湯鍋沸騰的叫聲響起
我將以它汆燙秋葵

寫這些詩的時候,琢磨著簡單的韻腳,那種感覺,就像以鹽巴緩緩搓洗秋葵毛渣渣的表皮,直到小刺悉數落盡,摸起來光滑而柔軟。可惜我拙於翻譯,將這些短詩改以中文表達,就少了最初的新鮮氣息。那終究是自我的腐敗。

某天我夢見台北的街道長滿了秋葵,一株一株,指向太陽,整座盆地遂成了秋葵森林。巨型的秋葵自地底穿刺而出,破壞了城市,汽車飛天,高樓頹傾,行人紛紛走避不及。一個勇者揮舞著利劍,披荊斬棘,將茂密的秋葵逐一斲成三段,四段,苦苦拯救世界。無數的秋葵的橫切面散亂於夏天鐵板似的柏油路上,翠綠的五角星轉來轉去,流出黏液與種籽。那些潮溼的種籽觸著地面,燙了燙,輕煙不絕。

夢裡的時間比現實更久長,秋葵森林像維持了一個星期的天災。醒來後就發現那不過是片刻的午睡而已。烤箱忽忽叮了一聲,提示我的鹽烤秋葵已經熟了。我睜眼聽見它,就像我已太過習於自己的作息,每日總在鬧鐘響起的前一秒起床。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