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行吟】與時光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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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靜芝
終於到了與時光親吻的年齡,我從未期待它,而是它終於找到我。它年年日日在找我,我都規避它,躲躲藏藏的,不想看見它;如今我視它為貴賓,請為上首,敬奉好茶,且深願和它擁吻。
有回讀到一位年輕作家寫的:「生活的皺褶日積月累,在陷落裡落實,典故就是一個老人終於也習於自己的老了。」一句話把我輩形容得很逼真,「陷落」兩字尤令人觸目驚心,「陷」於眼花齒危,內裡亦不免受形跡波及「落」入逐年萎頓。
一名眼科醫生於醫學雜誌上分享行醫經驗,並思考檢討我們向來習慣的一般認知法。他曾為一位極度弱視的年老病患開刀,使之重見光明,照道理講這是美事一樁,卻福兮禍所伏,此病人由於長年習慣開刀前的模糊世界,反而從本來活潑健談的個性因眼疾治癒一轉直下而成焦慮抑鬱。醫生論道:「於她而言,光線太強,顏色太絢爛,人們走路太快,交通移動太迅速。她因為看見而心盲。」
醫生又反思:「醫學訓練教導的是通常的規則:健康比生病強,能動比跛足佳,認知正常優於精神錯亂,看得見勝過眼盲。而我因完全信任上述教導,致令失察於另一個更適合的選擇。」
「源於看見而心盲,出於不察而失誤」,同樣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生活在一個愈來愈迅捷繁燦的社會,交通、資訊、欲望等等塞壅在四圍,堵得我們心慌意亂,不斷地從一種行動朝向另一個行動,心靈缺乏咀嚼與沉澱,判斷顯得遲滯而麻木。
一般認知者以為「一個老人終於也習於自己的老了」,可當人言老,同時或謂人生該盡的責任差不多做完了,若果在個人習慣的舒適圈(或腐舊椅)裡伸出去一步或多步,視域擴增,所見自不同一般。
哲學家齊克果以為人生有三階段:審美、倫理、宗教。人最初為自己而活,進而為他人而活,最終為上帝而活。我想,《聖經》裡提及的「麥子落在地裡死了,就結出許多籽粒來」的生命價值,或恐即為上帝而活的基準。
幼年階段人們有父母為我保育,學習生涯中師長同儕予以支持擔承,到了盡義務的時刻,所思所為似乎多位於個人的範疇。從一個普通人的角度,創造新生命──結出籽粒,說來也不那麼高遠,人們在知識藝術的傳遞、人倫延續的過程中,都多多少少有了一些貢獻,甚且如時光持續向前伸展,還能繼續以珍貴的經驗來點光發亮。只在那「愛心」的琢磨上,就要精細地學習「麥子落在地裡死了」。
和時光親吻,丟開疲憊的氣息,不是以強力克服時間的威脅,卻乃嫺熟一種精神上的高度,希冀時間如君子般溫潤渾厚,與我同室一塊兒細細品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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