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愛一次】愛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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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娟瑜
九十三歲的三姨媽住在美國老人公寓,趁著應邀到洛杉磯電台演講,我和外甥女Sophia前去探望她。
告別時,不良於行的她緊依著門柱。
「進去歇息,我們先走了。」我和Sophia在長廊準備離去,同時催促三姨媽回房休息。
可是,她不依。
走了幾步,回頭看到三姨媽的身形更加縮小。長廊的盡頭必須轉彎了,我再回頭一望,三姨媽像是個不聽話的小女生,依著門邊,說什麼也不肯進去。
我們橫豎心一狠,鑽進電梯,什麼都見不著,不管什麼感覺,都讓電梯的門給切斷吧!
漏問三個問題
Sophia開著車,我們逐漸遠離老人公寓。這時才想起,剛才只顧問三姨媽人生經歷、愛情體驗,卻忘了問三個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一、這一生感到幸福嗎?
二、有過遺憾的事嗎?
三、如果人生可以重來,還會嫁給三姨丈嗎?
車子愈走愈遠,我的心愈糾愈緊。我問自己:這一生感到幸福嗎?有過遺憾的事嗎?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還會嫁給老公嗎?
現在問這些顯然太遲,也太傻了。哪有看盡人生風景,還追問:當年在購票台是否取錯票?上錯車?坐錯位子?下錯站?
踩著影子找到愛?
電影《七月與安生》,兩個情同姐妹的女生,在情竇初開的愛戀季節,相信只要踩著心愛男人的影子,對方就能一輩子相隨。可是順著故事的發展,才發現腳底下踩的根本是一場空,誰也留不住誰。
三姨媽明眸皓齒、聰慧過人,一生卻得不到三姨丈的珍愛和尊重。如今,在餘命時光的異邦,只有牆角那張十四歲的照片,見證了燦爛青春。我不敢問她:是否曾經踩過心愛男人的影子?
至於我,當然也不曾踩過年少追逐的身影,任由歲月在好奇和羞赧的輾轉中,延展了午夜夢迴的自我省思。
愛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張愛玲在〈封鎖〉裡寫到:「戀愛著的男子向來是喜歡說,戀愛著的女人破例地不大愛說話,因為下意識地她知道,男人徹底地懂得了一個女人之後,是不會愛她的。」
諾貝爾文學獎二○一三年得主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在《告訴我,愛還是不愛》中寫道:「你說你曾愛我,我說我也愛過你,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極可能是因為我們在彼此身上,發現了某樣生前未曾想過的事物──只是你當時並不曉得,視若無賭;也可能是我沒能及時發現。」
最後還是一個人
愛情多了揣測,多了幻想,呈現了美麗詭譎的面貌,千百年來愛情的朝聖者前仆後繼。然而,從愛情一腳跨入婚姻,不過幾年光陰,愛情變成被恥笑的荒唐,甚至有人說──愛情只是體內莫名其妙的化學變化而已。
「再愛的人,最後還是一個人。」一位摯友如此說著,令我驚慌失措,太殘酷,也太真實了吧!我很想抗拒這句話,然而摯友情史豐富,千帆過盡,如今她已在風平浪靜的宇宙一隅對我循循善誘。
我一念再念這句話,迴盪之餘,終究明白,愛情的色彩,就是剝落糖衣的無色無味。失望的人,是因為當時憑空做了許多想像;急於逃離的人,是因為揉了揉眼睛,才看到許多自我欺騙的真相。
嗯,再愛的人,最後還是一個人,是嗎?獨居在老人公寓的三姨媽,用羸弱的身子緊靠著門邊,她一定有答案。明年仍有演講邀約,再去問個究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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