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嶼女子帶我回青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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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顧德莎
妳的小名是「阿麥」,而妳也真像一株堅韌的麥子,不貪水、不畏風的長大了。幾乎所有烈嶼的兒女長大後都要走出去,走出烈嶼,然後在異地長出許多子粒。
芋頭的葉子枯萎的時候,就是收成的季節。
烈嶼人如是說。
生命一枯一榮,島上消長的不是只有潮汐,還有開滿花的欒樹和掉了一地的木麻黃針葉。這是秋天,植物在夜冷日熱的天氣中交接季節的顏色和姿態,芒花銀白的毫光像貼著草地上的雲,風吹過,一波波擺動。
我們來到海邊,對岸的大樓彷彿伸手可及,昔日防止「敵船」攻入的鐵柱以美麗的弧度對海洋傾身鞠躬,但在海水的浸泡下都已鏽蝕。沙灘上有攜手的情侶、蹲在地面尋找貝殼的小孩、在石柱中穿梭的尋蚵人。黃昏日落之後,對岸的大廈如排列的燈炬,燈光藉著水波來到岸邊。我想,如果這個島夜間不點燈,也會是亮的吧?十五平方公里的島嶼,實際長住的不到一萬人,這樣的密度應該只要一點光就可以安度整個夜晚。這個島上的人不時興夜遊和徹夜漫談,島有一個安靜的靈魂,住在這裡的人都不愛喧譁。
只有一種淺淺的吟唱,每天早上十點左右,在八達樓子的附近兜轉,是你的父親在撥捻琵琶的弦,讓一群白髮的人以簫以二胡的聲音跟上,低吟輕訴的樂音跟隨搖板的唱者一字一訴。南管的慢是一種生活層次的拔高,只有慢,才能把日常的緊繃調鬆,戲曲是聲音的藝術,唱的人把泉州的八音以藝術的流線鋪展開來,聽著聽著,也忍不住閉上眼睛。
安靜的島嶼有時會發出一種喧譁的聲音,是風吹著通往海邊的每一條路,路上的行道樹。
從你的老家走出去不遠,就有一條小路。那條長長的小路並不平坦,一會兒上升一會兒下降,聽說兩旁的木麻黃曾經拱著雙手連成一個綠色隧道,如今在多次風災之後,在高齡老樹傾倒之後,只剩斷簡殘篇般的枯瘦身軀,一株樹是一個歷史痕跡。是烈嶼女子生命中永恆的風景。
那些年,妳推著裝滿各種物品的單輪車走在木麻黃的小路上,小路只有戰車通行的雙軌鋪上水泥,車軌之外是碎石和紅土,那時你的腳下是一雙布鞋還是木屐?那個年代,我是穿木屐的。木屐除了阻隔夏日路面的熱氣,其實並不適合走遠路,何況推著沉重的手推貨車。
妳說忘了。對呀!那個年紀許多事情是不會放在心上的,包括辛苦的勞動。整個烈嶼的人子都是這樣勞動著,有人在田裡,有人在淺海裡,有人在家裡,而妳是在一間雜貨店裡。
銀髮的媽媽推開一扇木門,久閉的「自成號」雜貨店有光從半樓高度上穿透進來,光與灰塵形成迷幻的記憶之網。她指著不到十坪的空間說:這裡隔開,後面是祖母的房間,前面是店面,這個角落放縫紉機,那個角落放要賣的東西。塑膠桶裡面還堆著淨水的明礬,沒賣出去的大鐵鍋銹了,大鋁蓋有點變形,布滿灰塵的陶甕是用來裝晒乾的花生,鐵耙豎起來藉著縫隙就可以把麥穗耙下來。對了,妳是在這個房子生下的第一個孩子,妳的小名是「阿麥」,那個缺乏醫療資源的年代,把孩子取一個植物或動物的名字,就可以避開無常的搜尋,安穩長大。
而妳也真像一株堅韌的麥子,不貪水、不畏風的長大了。幾乎所有烈嶼的兒女長大後都要走出去,走出烈嶼,然後在異地長出許多子粒。
妳拿輔大歷史系的文憑,努力進修學英語、法語,在經濟蕭條的年代,把台灣的機器外銷出去,去一個比烈嶼更遠的地方,去地球上許多人畏懼的國家。妳讓台灣的機器在非洲遍地開花。
我聽聞妳說的島,從妳的書《雜貨商的兒女》、《多情應笑我》中想像它的春夏秋冬,想像妳的青春歲月,然後妳在秋天芋頭成熟的季節邀我到故鄉作客。小島雖然四面環海,因為高粱的金黃色而不顯淒冷,反而有一種豐庶感,高粱飽滿的栗穗有不同層次的黃色,最亮的好像陽光,可以把人的臉塗上健康的麥色,我們爭著和那些秋實照相,生命在此刻也豐盈飽滿。
感謝烈嶼女子帶我回青岐,妳的家鄉,我溫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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