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重逢】 在城市裡聽見海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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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歐銀釧
常常想起著名的配樂家史擷詠。
常常重新聽他的作品。
他一直努力開創自己。一九八六年《唐山過台灣》獲金馬獎最佳原著音樂;一九九○年《滾滾紅塵》獲金馬獎最佳電影音樂; 二○○三年《同路人(詩說情.愛)》獲金曲獎最佳跨界音樂專輯;二○○七年《夢土.部落之心》獲金曲獎最佳作曲人獎……
二○一一年八月十九日,他在台北市中山堂的舞台上指揮,以音樂回顧台灣電影。滿座熱烈掌聲。他指揮完最後一曲之後,因心肌梗塞,倒臥舞台布幕旁。觀眾還在喊安可,但是他來不及謝幕,就倒在自己最愛的電影配樂舞台上。得年五十三歲。
「要跨進音樂創作這塊領域,對音樂的熱誠必須強烈得不得了,要讓生活中的生與死都跟音樂扯在一起。」這是他曾說的一段話。他生活在音樂裡,音樂生活在他心裡。
史擷詠留下了上百部影視配樂作品以及四千多支廣告配樂。他的音樂風格多元。有的氣勢磅礡,有的莊嚴虔敬,有的溫婉清麗,有的輕靈躍動。他所創作的曲子,繼續在時光裡漂流,與知音相遇。
他擁抱音樂,最後隨著音樂遠去。多年了,我常想起一九九三年我們為《城市傳奇》光碟的一些談話,看著他專注錄音的模樣。
一九九三年,史擷詠和我合作的《城市傳奇.〈台北頂好玩〉音樂專輯》光碟出版。封面是一個敲鼓的小丑。我們一起提供創作,販售所得作為都會發展協會對台北東區的文化活動基金。
「城市傳奇」是彼時我在聯合晚報的一個專欄,寫平日在城市裡的見聞,寫人寫風景寫故事。史擷詠看了文章之後,自己作曲、 製作、並負責鍵盤演奏,以八個曲子演繹城市心情。
那是將近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史擷詠說,他在《城市傳奇》音樂光碟中,「嘗試結合詩句和音效,並從描繪的方式譜曲,使整張光碟在聆賞時,可同時具有影像想像空間。」
如他所言,「具有影像想像空間」,在最後一曲〈城市傳奇〉中,他以音樂訴說了像海濤般變化起伏的都市生活。
果真如海濤。這些年來反覆的聽著。有時自己聽,有時和學生或友人分享。每個人在史擷詠的曲子裡,感受到不一樣的心靈聲響。
我所思索的是自己的人生旅程,從澎湖漁村來到台北,千變萬化的城市,似乎是另一種海洋。
在城市裡聽見海濤。這是史擷詠的音樂智慧。那些音符裡似乎有一把看不見的鑰匙,好像打開城市的每一扇門窗之後,可以看見海,看見想望的湛藍海洋。
長我兩歲的他說:「這些文字都是音符,裡面有音調。」
在文字裡聽見音調。我靜靜聽他說。心想,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句話。
他很謙虛。臉上若有所思,我們談話時,他的心中似乎已有音符跳躍。
生長在台北的史擷詠,對城市看得比我更透徹。而我從海邊來到城市,驚訝都會如此奇幻。
那時,熟悉台北的他,特別在簡介裡寫了一段文字:「東區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的多元文化社區,她結合了最尖端的流行商家及台北市大多數的媒體傳播事業,更融合了每天從台北各地湧來的各年齡層人士,幾乎可說是台北文化的縮影。」
「基於以上因素,在這張東區藝術節的光碟中將會融入多元及多方向的樂曲表現形式。但我將排除傳統描寫都會庸碌忙亂及紙醉金迷的手法,而改從正面的角度去描寫東區都會健康清新的一面。」他特別標示他創作的思考。
史擷詠從光仁中學音樂班到台灣藝術專科學校主修作曲,一路都受西方音樂教育。縝密的思索,遠勝於那時三十多歲的我。
「我是漁人的女兒。雖然我在城市裡生活。但是,我的心裡仍然是一個小漁村的村民。」當他聽我表達自己對城市的想法時,笑了起來。他說,他喜歡海洋,雖然在都市裡生活,但是他心中有海,一個無邊無際的大海。
許多年之後,我才體會到那是心境形成的海。
這張音樂專輯做好之後,令人驚豔。他的樂曲超越我的文字書寫,富有另一種感覺,每次聆聽總是餘音繞梁。
其中一篇〈恐龍沙拉〉,我寫的是一個喜歡吃青菜沙拉的男子,在夏日的某天嘗著小黃瓜、捲心菜、紅蘿蔔絲等青菜時,發現自己正在變成腕龍,漫遊於溫暖而潮溼的森林,始祖鳥飛過頭頂,翼龍飛躍在空中。他穿過美味的葉子,感覺自己在高大的樹木和羊齒植物中行走,好像回到家裡一樣。
這篇有點跨越現實的文字,經由史擷詠以音樂演繹之後,不但看見那隻草食的腕龍漫步在森林裡,還看見花、鳥、昆蟲……看見神祕繽紛的億萬年前。
另一篇〈瓶子裡的玫瑰〉,我寫的是城裡一家專賣玫瑰瓶子的小店,裡面有一段:「玫瑰很美,每一朵都來不及盛放,便在含苞時,被做成乾燥花放在玻璃瓶裡。」
他說,但是,音符將帶著玫瑰,跳出瓶子,變成雲朵,在天空飄動。
「不可思議。」我再一次的向他說。
雖然是他依我的文字創作,但是,他在音樂裡所展現的是更寬闊的城市風景,有著繁華之後的沉靜,深深觸動我心。
史擷詠的父親是華人音樂界著名的作曲家史惟亮。他從小耳濡目染接觸音樂。歷經人生,開創出自己獨特的音樂風格,開展出自己的音樂大道。
彼時,我在簡介裡放了一張我在辦公室書架前的照片。作者檔案中這樣的描述我:「寫作一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今天,我去爬象山,一個人往山裡一直走,走到深山陡坡盡頭。
山中有貓,瞇著眼,似睡未睡。牠張眼看我一會兒,又閤上眼。
返回小公寓,夜已深,夜未眠。打開窗,竟然看見海。是夢?是真?或是起因於我再次重新聽史擷詠的《城市傳奇》? ♣

一九九三年出版的《城市傳奇.〈台北頂好玩〉音樂專輯》光碟,以及內頁附加的史擷詠(左)和歐銀釧的照片。圖/歐銀釧翻拍
一九九三年出版的《城市傳奇.〈台北頂好玩〉音樂專輯》光碟,以及內頁附加的史擷詠(左)和歐銀釧的照片。圖/歐銀釧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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