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劇場 究竟是人還是魁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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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酸檸檬
以高度都會化、機械化、冷冽理性風格去探討科技與人性之間關係的動畫電影,在日本首開巨大影響力的,是1988年大友克洋執導的《阿基拉》。《阿基拉》敘述人類對科技無止盡的欲望,終於引發宇宙中超乎人類想像與控制的、不知名的超能量的大爆發,進而對人類社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影響。這樣的思考風格,由押井守1995年的《攻殼機動隊》所繼承,交會辯證的戰場也從實質的人際戰爭,進入更不可見的網路世界。然而與《阿基拉》最不相同、最令人玩味的,我以為除了大幅賣弄哲學的思惟,以及更加科幻迷離的技術氛圍,最讓我有感覺的,是作為劇中靈魂人物的義體人草雉素子。
女性視角看世界
草雉素子作為義體人,全身都被改造過,擁有完美女性容貌、體型,擁有絕佳生理機能:能攻擊打鬥,甚至是不死的,因為「異體」本身就是可以更換的。也就是說,除非她僅留著的「人」腦被破壞,也就是影片裡的「ghost」死亡,她才可能死亡。也因此,她時常為自己的存在意義感到茫然。究竟她是作為一個「人」存在?還是只是一具魁儡?
然而,就像其他的科幻電影,例如《阿基拉》,很自然就使用男性主角去探討這樣的思維(尤其是男性導演),《攻殼機動隊》卻特別啟用了一個「女性」。從一開始搭檔問她何以電子腦裡的思考這麼混亂,她戲謔地答以「生理期」,然而全身機械化的異體人何來生理期呢?難道不是素子故意標幟自己「作為女性」的存在感嗎?這份存在感來自她的靈魂「ghost」。如果「ghost」有性別之分,在心理學裡,陰性特質是連結、涵容、有孕育特質的,她時常從高空中俯瞰城市、凝視城市行進的軌跡、下雨的痕跡,甚至拚命打鬥的瞬間停頓裡,我們從影片裡都能感覺到她思考凝視的呼吸。這種「抽離」的情形,讓我想起朱天文1990年作品〈世紀末的華麗〉裡的女主角米亞,故事一開始她同樣在屋頂上凝望天空,接著依據當時的心情燒焚不同的香氣。
女性以感覺得知世界的輪廓,以連結和孕育滿足對自我存在的意義,因此充斥理性和制度的社會裡,她們需要抽離才能理解世界。從這個角度看來,或許導演是有意透過素子的女性角度,在光鮮亮麗的科技與網路虛構裡,反襯以頹敗灰暗的庶民市容(素子凝望的地方)、深不可測的海底(素子潛水)、遭洪水洗滌過的舊博物館(素子激烈戰鬥的場所),藉以彰顯早已被湮沒的陰性特質,也是所有人類與世界共舞(連結)的方式。
機械的網路思惟
然而,朱天文筆下的米亞是自覺的,素子是不自覺的。米亞在符號的世界裡以「嗅覺和顏色的記憶存活」來對抗理論與制度的男性世界,但《攻殼機動隊》裡的素子卻仍然是工具性的。身為警察,最重要的是謀略與戰鬥,因此素子最彰顯的部分其實是陽性特質,攻擊性強思辨力強戰鬥力也最強。而她的最重要的陰性特質,例如誕生時的完美體態(作為警察功能的素子需要這樣完美的女性身體嗎?),到身邊搭擋總替奮力戰鬥之後裸身的她披上遮掩的外套,再到「魁儡師」侵入素子的「ghost」,讓素子與他合體,產生變異的生命體的孕育功能,看來卻都仍是男性的目光下的操作。
導演看似透過靈魂「ghost」和身體的有無辯證「人」的存在意義,卻無意識地利用了女性特質,在網路連結的世界裡,運轉的仍是程序性與機械式的話語,不再重視情感連結、只凸顯陽性思維的生命體還稱為人嗎?她是自由的嗎?在世紀末的華麗裡,導演丟出這個蒼涼的問題。20年後重看影片的當下,我們仍然感到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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