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線片 《漢娜的失序人生》照見城市裡孤寂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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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純昌
二○○四年一月二十六日,一隻抹香鯨擱淺於台灣雲林台西鄉的海岸,在陸地上孤寂地死去。由於遭到船隻的撞擊,體內累積過多的腐敗氣體,使得巨大的身體爆裂開來。
風格極簡聲音牢籠
電影《漢娜的失序人生》是一個年邁老婦的故事,她的丈夫犯罪入獄,舉報者竟是他的兒子,而丈夫入獄之時,已成家的兒子早已不與父母來往。她的生活很簡單,工作之餘參加演員訓練班,早已是年邁身軀卻還是無法退休,擔任一棟豪宅的清潔幫傭。而這樣簡單的生活,在她丈夫入獄之後,迎來了分崩離析的景況。
故事本身極為單純,觀影者甚至在電影開始前,閱讀影片介紹就已得知了全部的劇情,在觀看電影的過程中一點一點的理解漢娜為何至此的原因,直到電影終結,就如中文譯名「漢娜的失序人生」,沒有更多,我們看見一個人的人生快速傾斜墜落至深淵中的過程。
電影的全部都在故事之外,語言所無法傳達的外邊,裡面的人物沒有太多對話,對話僅止於表面的對談,沒有人對他人的內心有興趣。
相對的,到處都是聲音,電影採取了極簡主義,語言減至最低,情節幾乎不存在,沒有配樂,可是日常生活的聲音卻充斥著畫面,從電影開始演員訓練所發出的各種奇怪、不似任何一種語言的聲音,衣物的摩擦、老婦在摘掉百合的花蕊時的摩擦聲……這是一個聲音的牢籠,人的心意無法傳達,無所不在的聲音卻安靜地震耳欲聾。
導演想傳達的就是一個這樣的牢籠,漢娜前往幫傭的路上、前往演員訓練的路上,搭乘的電車、公車,她在被交通工具所運送時見到了吵架的情侶、伴隨著古典音樂起舞的黑人舞者,化妝的女人,就是沒有與她對話的對象。在巨大城市的腔體中移動,沒有城市的全貌,我們只能看見路與路形成長長的管道,其中有一個隨處可見的老婦,面無表情看著眼前發生的光怪陸離,沒有人會多看她一眼,她只是風景中的一個角落。
那樣無從發洩情緒,無從講述自我心思,巨大的身體裡的個人,積累起來的情緒如何將一個人壓垮至無法站立。電影中刻意地讓場景中充斥著鏡子,漢娜看著鏡子,抑或是從鏡面中看見他人,一方面讓漢娜無法逃避地看見自己衰敗的臉,或是看見他人,卻總是隔著鏡面而無法穿透,種種壓抑的情緒最終只能回返自身。在路與路之間,漢娜從來沒有逃脫的機會,更在一座鏡子之城之中,只能看見自身,卻無法在鏡中看見自己,因而被孤立在絕對的孤寂感當中。
無法知道何時爆炸
不得不提的是女主角夏綠蒂.蘭普琳精湛的演技,這部片讓她得到威尼斯影展的最佳女主角獎,她的演技無庸置疑,幾乎達到完美的地步。一個老年婦女孤獨的心境,丈夫因羞恥的犯罪鋃鐺入獄,兒子又因此斷絕聯繫,人生能夠依靠的兩個親人都從生命中離開了,無法被任何人理解的真空,全都藏在她鎮定卻即將崩壞的面容之下。
但也就因為這完美的演技,她散發出的儼然氣息,讓她實際上獨立於漢娜悲慘的生命之外,也因為導演刻意地抽離了所有情感傳遞的管道,包括那非敘事性的眾多長鏡頭,讓觀眾、演員都無法共感於那其實早已崩壞的人生,找不到一絲人性最真實的不穩定。那安靜不動聲色的面容,無法分辨究竟是演員個人的氣質,抑或是強作鎮定的堅毅。
但終究這部電影仍如同鏡子般照見每一個孤寂的城市居民。當我們無所選擇地在地鐵站之間移動,而年華逐漸或早已逝去之時,話語已經消失在生活的深淵當中,除了見到自己不斷衰敗的容顏,被困在城市裡,最後會被載去何方?漢娜見到了那隻擱淺在海灘上的鯨魚如同自己,那些腐敗的、痛苦的記憶與情緒在身體中不能控制的翻攪、發酵,永遠都無法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炸毀早已歪斜的生活。而那餘生又要怎麼活。

圖/鏡象電影提供
圖/鏡象電影提供
圖/鏡象電影提供
圖/鏡象電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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