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文化】美人倚簾嗑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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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舒
我在家裡坐著看美人兒圖,這是我的一點兒私人愛好。
美人須有動作,呆坐著的美人兒最無趣,就像《紅樓夢》裡的迎春,曹雪芹雖然說她「面目可親」,可想了半天,實在想不起來有關她的細節,怪不得要被叫作「二木頭」。
給美人找點事情做,是一件講究的事兒。
你們最喜愛的清宮第一小清新四爺說,夏天,美人應該撲蝶,或者坐在桐蔭下喝茶,還可以對著荷花縫衣服。
問我的答案?
美人還是歪著嗑瓜子最開心。
一嗑瓜子,最冷若冰霜的美人兒也有了一瞬間的日常感,不再高高在上,顯得生動而活潑,就像徐志摩當年寫的那個小調:
瓜子嗑了三十個,紅紙包好藏在錦盒,叫丫鬟送與我那情哥哥。對他說:個個都是奴家親口嗑,紅的是胭脂,溼的是吐沫,都吃了,管保他的相思病兒全好卻,管保他的相思病兒全好卻。
嗑瓜子是中國婦女千百年來歷久彌新的一項傳統活動,而且無分老幼,不論讀過書的,沒讀過書的。哪怕再不熟悉,之前有著怎樣的愛恨情仇,只要放一盒瓜子,女人間的友誼,就在此起彼伏的「噗」聲中開場了。
東家長西家短,隔壁的小媳婦兒為什麼和別人跑了,樓下的偷車賊是怎麼給抓住的,要八卦,要探索人類生活的真諦,沒有瓜子,簡直不行。
中年婦女如此,小姐太太們也不例外。不嗑瓜子,我們黛玉就沒有那股小俏皮,我最愛她「嗑著瓜子兒,只管抿著嘴兒笑」。
《金瓶梅》裡,最愛嗑瓜子的絕對是潘金蓮。
一出場時「只在簾子下嗑瓜子兒」,引著那些狂浪子弟在她面前「彈胡博詞」。嫁給西門慶之後的第一個元宵節,那時李瓶兒還未進府,潘金蓮最為受寵:
那潘金蓮一徑把白綾襖袖子摟著,顯他遍地金掏袖兒,露出那十指春蔥來,帶著六個金馬鐙戒指兒。探著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兒,把嗑了的瓜子皮兒,都吐下來,落在人身上,和玉樓兩個嘻笑不止。一回指道:「大姐姐,你來看那家房檐底下,掛了兩盞玉繡球燈,一來一往,滾上滾下,且是到好看!」
一回又道:「二姐姐,你來看這對門架子上,挑著一盞大魚燈,下面又有許多小魚鱉蝦蟹兒跟著他,倒好耍子!」
一回又叫孟玉樓:「三姐姐,你看這首裡,這個婆兒燈,那老兒燈!」
這哪裡是剛剛害死了親夫的淫婦,直是一個天真爛漫的佳人!那時的她,何曾想,之後再沒有這樣「雲霞漫紙」的得意,只有等待西門慶歸來時,除了雪夜彈奏琵琶,還有手裡的那把瓜子,美人倚簾嗑瓜子,臉上心中都是寂寞,真真我見猶憐。後來李瓶兒生了兒子,仇恨盈胸的潘金蓮「用手扶著庭柱兒,一隻腳趾著門檻兒,口裡嗑著瓜子兒」。
小小一顆瓜子,從青春年少怒馬鮮衣,嗑到溫柔鄉裡優越爛漫,再到最後的無助絕望。
瓜子是心情
也是禮物
《金瓶梅》裡,拿瓜子作為禮物的人不少,李瓶兒送玳安的二兩銀子,是讓他「節間買瓜子兒嗑」,賁四媳婦與西門慶偷情,怕被大娘知道,玳安支的招,是讓她送瓜子給大娘,再另送一盒給潘金蓮。我們小潘潘雖愛嗑瓜子,但禮物背後的用意,如何猜度不出,所以一頓嘲諷,那瓜子的下落,也不得而知。
西門慶失了李瓶兒,在家中傷心,妓女鄭愛月託人送來三樣東西,一盒果餡頂皮酥,一盒酥油泡螺,還有一樣是悄悄給的──一方回紋錦同心方勝桃紅綾汗巾,裡面裹著一包親口嗑的瓜仁兒。鄭愛月心心念念的是「那瓜仁都是我口裡一個個兒嗑的,汗巾兒是我閒著用工夫撮的穗子」,西門慶的心卻只在那盒酥油泡螺,因為這是李瓶兒的拿手點心,結果那瓜仁被應伯爵吃了,一片心事倒是付了流水。
說了半日瓜子,我只有一個問題。
美人們嗑的瓜子,究竟是南瓜子、西瓜子、冬瓜子還是葵花子呢?
《金瓶梅》成書於萬曆年間,向日葵原產於美洲,明代中期才傳入中國,據考證大規模種植至少要到清末。南瓜也是明代中後期進入中國的,大約到清朝初年南瓜子才成為中國人的流行零食。
《金瓶梅》裡的瓜子,最有可能的是西瓜子和冬瓜子,但冬瓜子的產量不高,對比書中出現瓜子的頻率,西瓜子的概率更大。最早記載西瓜子可食的是元代王禎的《農書》:「(西瓜)其子爆乾取仁,薦茶亦得。」元末明初《飲食須知》又載:「食瓜(西瓜)後,食其子,不噫瓜氣。」
由此可見,西瓜子至遲在元代就已經開始作零食食用了,甚至有可能追溯到北宋初年,畢竟,蘇東坡曾經在給友人的信中,提到自己的夢想生活:「或聖恩許歸田裡,得款段一僕,與子眾丈、楊宗文之流,往還瑞草橋,夜還何村,與君對坐莊門吃瓜子炒豆,不知當復有此日否?」
和老友坐在門口,吃瓜子說閒話,這看似尋常的家常生活,卻是顛沛亂世時的奢侈念想,這大約才是真正的歲月靜好吧!
(摘自《潘金蓮的餃子:穿越《金瓶梅》體會人欲本色,究竟美食底蘊》,聯經出版)
作者簡介
李舒
女,復旦大學新聞系碩士畢業。好讀書不求甚解,好唱戲不務正業,好八卦囫圇吞棗,好歷史走馬觀花,好美食不遠庖廚。著有暢銷書《山河小歲月》、《民國太太的廚房》。在「Vista看天下」、騰訊「大家」、「入流」等設有專欄。美食雜誌Mook Lucky Peach中文版《福桃》主編。

圖/聯經出版社提供
圖/聯經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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