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輪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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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PM
時間的微笑與苦笑
年少時我總錯覺,中老年人是另一種人類,像是他們打從出生,臉上就有自在的笑容與過多的皺紋,處處要跟天真幼稚的我過不去。所以,當年我青春的氣血總是格外剛強,悉心在生活的每個角落,將理想與所愛置頂,一路往前衝撞、挺進。
在長輩們的慈心寬容下,那些年我的確迎來些許掌聲,讓眾人看好我的未來,如何也無從覺知人間路途奇詭難行,單單一昧的自信灑脫,就這樣安心而滿懷理念地度過青少年階段。後來真正把人間事看進眼裡,已經是出社會後五、六年的事情了,從此不斷在生活中打滑,瞠目結舌地環顧這個世界。
如今,我也成為年輕人眼中的另一種人類了,像是我天生就有多病的身體、過人的耐力,在這世上擔任毫不起眼的角色,襯托他們繁花般的青春。對於凡此種種,我並不感嘆、也從不惋惜,更沒想過要挽回失去的榮光,因為這段人生跋涉至今,我深知時光與世態就是現世的輪迴,在每個人的眷念與目標前方,如同一環巨大的齒輪,自在而悠緩地不停轉動,讓紅塵間的心事,彷彿一支群舞般,優雅或混亂地迴旋。
這是佛菩薩或神祇的冷漠嗎?我想,恰如佛法所言的自境自造,在時光中輪迴的時人時事,都由我們共造的業力中化現。而每個人面對自身的輪迴,若不肯依從戒律、更在智慧的昇華上呵欠連連。那麼,無論任何時代的任何人,就時而輕安歡悅如天人、時而愚痴迷昧如惡道,在自己的業力中團團轉,彷彿滾輪中的天竺鼠,心中轉瞬的天真清悅之後,便又落入不曾稍息的疲憊不堪;也如同牲口滾泥般,軟弱地溺在一地的髒汙臭穢中,全然無從覺知自己的愚痴與心靈重量。就這樣既像舞蹈又似迷路地,在眾聲雜聚的世上,應和時光之輪的轉動,無從自主地捲入輪迴之流,如何也無從超拔。
人生漂流
遠離青春的無畏無懼,我們的人生便來到不再天真的前中年期,這個已然意識到歲月的時節,儘管還稱得上年輕,但很不妙的,我們總是眉心皺上來,甚不滿意地看著鏡像中的自己,因為我們一點也不想變成「另一種人類」。
然而,人生至此,責任是卸不下的,儘管塵世種種不如己意,然而「另一種人類」應有的擔當,也漸次掛上肩頭,沉重地拖拉我們的腳步。雖說我們因此在人生的大潮中不致迷失,可是那種重量,對於我們聰慧的心智而言,著實是愚昧而毫無洞見的。
漸漸的,扛起愈來愈沉的包袱,我們來到生命最是迷離的中年,對一切漸次起疑的、自我的小時代,彷彿投生到另一個世界般,手足無措地環顧周遭。因為我們鼻梁上的彩色透鏡拿開了,人性與人世的實像,一切歷歷眼前。於是,我們開始往自己心裡,慌張地尋覓真實與其中的道理。換句話說,我們渴望這個世界,有個可以真切把握、讓人間的荒誕說得出前因後果的「真理」。
這時佛陀的智言慧語,緣分具足的人終於切切聽入心裡,在自己掏不出辦法的胸中,一時昏沉一時又醒,仰頭盼望無從而來的救贖,卻始終沒往自己心裡,找出那尊不曾離開自性的佛陀,救脫自身的汗流浹背。然而,中年之後的人生高原就在前方了啊!曾經輕悅如天人的你,腳力還行吧?
苦啊苦啊
人生這首歌,往往哼著唱著就走了音離了調。雖然有時也能有模有樣的,把音符接下、唱得像是另一首歌,但是自己唱得好不好,真心聽進心裡時,往往已是初秋來、中年到了。人生的光線怎麼也不如盛夏刺眼明亮,這時,倘若還期待那種烈日當空,或許就不太聰明了。
人到中年的我們,很奇妙的,骨子裡其實比年輕人更有個性,雖說嘴上多了世故,但自己偏心什麼、就是想要什麼,遠遠比年輕人固執太多。不重要的當然就隨便隨便、由他自去,但自己胸中的執念,卻鮮少有人鬆手放下。
所以了,因為這種揮之不去的執著,腦中啊!心裡啊!莫名的煩惱就來、憂思雜聚。而為了掩飾自己的執拗與脆弱,心中的雜七雜八絕口不提,腦子像是警司般,時時警戒著自己的言行舉止。於是,心事開始擾亂健康與人品,表面上一定是打腫臉充胖子,自在悠閒,然而事實究竟何種樣狀,中年的人們一聽一瞄就彼此會心。於是,煩憂就自成苦悶,有淚不流、想放聲大笑時也抿緊嘴巴。瞧瞧,這就是我們要過的日子、或者年輕人未來的生活。
於是,人生苦啊苦啊!在瞌睡間猶然將佛法棄置一旁,終日在是非間打滾,這也就是何以在網路上,型男美女和丑角都格外引人注目的原因。因為容貌姣好的人們,讓我們瞬間暫忘苦悶;而政治的丑角、街頭暴走的無賴,也能讓我們轉移情緒焦點,產生另類的移情作用。
這樣,你也會心或微笑了嗎?苦啊苦啊!我們甚至需要一些無賴來讓我們驚訝、發笑或憤怒,你說這樣的人生苦不苦?但這就是現世報吧!我們大半生不斷積蓄煩惱的現世輪迴,終於讓我們不由自主地顛倒。唉呀!苦啊苦啊!
在謝幕之前
生活半是真實半是演戲,每個角色的舉措都有時代的準則,怎麼演、怎麼唱,長輩們有長輩們的規矩。而時下的年輕人,奉行的是叢林守則,如何攻、如何守,年輕人有年輕人不成文的律法,僅只在攻防的間隙,才見得著他們真實的性情。我輩中年,被包夾在這兩種遊戲規則之間,心事最多、處事最為忙碌,既要顧慮長輩們的觀感,也要包容青春世代的衝撞,而這就是時下中年命定的角色。
然而,生活的戲幕都要落下的,如何在每天疲於應付的角色扮演之後,洗淨滿臉的油彩,讓戲劇歸戲劇、自己歸自己,真是頗費精神。因為若是卸不下渾身的裝扮,累了一天的身心無從安睡。倘若枕邊有人,更是惹人發笑或嫌厭。如此無端勞累、不得自在的中年人生,便是我輩人等,每日每夜的面對與挑戰。
然而,每個生命的戲幕也會落下的,這道薄如輕紗、或厚如毛氈的布幕落下之前,面子與裡子,都是已然透視老年的我們耿耿於懷的。於是,在謝幕之前,我們讓自己做足艱深的功課、演足難演的戲,只為圓滿人生的氣喘吁吁。面對未來的終老,人人只盼脫下一生的厚重,在謝幕後的輪迴間隙、另一次的投生之前,綿軟而舒坦地好好睡上一覺,至於行將何處?恐怕怎麼也無從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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