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月餅一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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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邱傑
剛剛過去的這個中秋節,過得恬靜而滿足,忽然想到一件事:啊,竟然沒有吃月餅呀!
吃了文旦,也吃了鳳梨酥、蛋黃酥,中秋前夕還全家圍坐月下烤肉,就是沒有吃到月餅。
月餅非吃不可嗎?

我們到山中一個民宿小住一晚。晚上用過餐,看著門前小徑好誘人,於是散步而去。
不存在什麼期望,也沒有什麼準備,走出路燈所轄方知竟是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的晚上,山路漆黑如墨,仗著家人成群壯膽,手機也能提供一點光源,就繼續走了進去。
很暗的山路,偶有山中人家散居路旁,窗戶透出些光;也偶有機車汽車來去,又迎來滿眼炫目。一路走去感覺的是山居幽幽,幾分陌生幾分刺激和神祕感。
幾處叉路口都標示著不同部落的名稱。我們選定一個寫著某某會館的路標走,走了好一陣子,路突然變得寬大,意外出現了大大停車場,和許多車。
這樣的深山裡頭,竟有不少車停在這兒過夜,它們的主人想必都住在會館裡吧?
看到了會館的庭園,進到了會館的大廳,不氣派卻布置得雅致不俗。
櫃台小姐笑容盈盈,對我們唐突而來不以為忤,於是我們得以自在瀏覽,建築群及餐廳、賣店,也探了還有人享用其中的溫泉池。
聽得他處淙淙流水聲,原來門外路旁傍著小溪,沿小橋走到溪的對岸,回望會館、小橋和溪澗,感覺好像身處在日本某一個小山村,直接聯想到的是一個名叫夕張的小鎮。
我們取了一份DM,歸途中想著,或許有機會來此小住一兩天,泡泡湯,尋個安靜。幾天後翻閱才發現這隱身山中的會館房價可不低,大大的附有私人戶外湯池和庭園的房型,一個單位超過兩百坪,房價一晚一兩萬元。
便宜不便宜是一種相對的概念,或許一旦住進去當覺物超所值,看到價目表方知櫃台小姐殷殷提醒是多麼可愛。她說的是:透過旅展或某些優惠活動,房價可以有大大的折扣。
兩萬元房,不是住不起,於我這個年紀或是這樣出身的人而言,實在還是覺得貴不可攀啊。雖然兒女常常偷訂了一兩萬元的房綁架我和砂子去享用,要我們自己去訂這樣的房,還真是下不了手。
二十幾年前,中台灣出現了第一棟萬元房,一時真是嚇壞了我。萬元只求一夜豪華,豈不分分秒秒都別閤眼了?像我往往晚餐浴後便沉睡如豬真是太浪費了。
沒多久北台灣也出現萬元起跳的房價,山溪之旁,再美也只是溪谷,沒有壯闊之色,如此高價委實難以想像。再到後來,一萬兩萬房價已不稀奇,覺得稀奇的像我這樣的人反而稀奇少有了。
我是屬於付得起或付不起這樣房錢的人呢?內心思索,沒有答案。
中秋節前逛一家美式賣場,展售著港式月餅,或許真是來自香港名店,系出名門。遙遙一看,一盒千元,這也還算價格「一般」,過中秋花一千元買盒月餅,不過分吧。
再想了一下,這一盒內盛四枚月餅,一個月餅兩百五十元,這就嚇自己一跳了。曾幾何時,月餅一個要兩百五十元了?
月餅從小吃到大,每一個中秋節都會吃。
小時候的月餅或許價格也算是貴的吧,媽媽買的月餅叫做冰沙餡餅,如月般扁扁的,沒有包裝,裡頭包著綠豆餡或是鹹豬肉餡;大約念到小三小四之後,才看到了包著花紋塑膠紙厚厚圓圓的月餅,六個或八個或十二個裝在一個紙盒中,還塞了些塑膠細條條刻意打扮得好不高貴感。依口味分有豆沙的、五仁的、棗泥的、蓮蓉的等等,我獨鍾蓮蓉這一味,那時家人總會買一盒這樣的月餅回來在中秋夜拜月亮,拜完直接供養我們小孩子的五臟廟。這樣的中秋吃月餅習慣似乎就不曾中斷了。吃的不是好或不好吃,吃的是一種甜滋滋的傳統老滋味。
九二一大地震那一年中秋,砂子住在加拿大,難得我親自去買月餅,街頭遇著宗教團體的義工沿街勸募救災,我掏盡身上所有捐出,擠到餅店選了要買的一份,付帳時才想起身上已是空空如也,那是幾十年過中秋唯一沒有吃到月餅的一年。記掛著無數苦難災民連家都失去了,沒有吃到月餅毫無遺憾之感,只覺得平安已是最大的幸福。
不經意中看到了月餅售價竟然如此之高,才想起從來家中的月餅不是親友所送,便是砂子所買,我不知餅價幾何倒也合該。但在從賣場回家的路上,突然又想到今年的中秋新聞:一顆文旦十塊錢,一顆蛋黃酥四十五塊錢,四顆半文旦才值一個蛋黃酥;甚至二十五顆文旦才值一個月餅,這教果農怎麼想像?真不落淚也難。而這幾天出門看路邊攤,由於中秋已過,文旦竟然掉到一顆五元,看那賣文旦人表情木然坐在小小文旦山之旁,我不知他的心裡想的是什麼。
我倒是明白一件事,當月餅賣兩百五十塊一個時,月餅已經遠離像我這樣的「平常人家」了。當飯店一個房間一晚賣兩萬元、一萬五千元起跳的房價時,我們也不會再有興趣去探個頭瞧瞧了,那也不再屬於我們這樣的人家的飯店。
今年因何沒吃月餅呢?這些年來月餅似已不再是中秋節的必備之物了。更幸運的是,中秋節我們不吃月餅,還是有許多一個十塊錢、五塊錢的柚子吃,吃都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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