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科學畫家〉曾孝濂 孤行只為描繪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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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記者岳冉冉
有人把曾孝濂譽為「中國植物科學畫第一人」,他自己卻不同意。「我就是半瓶醋!」笑起來像個孩子的曾孝濂說。「在畫家面前,他們認為我很懂植物;在植物學家面前,我就是個畫畫的。」
自謙只是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一名老職工,六十年一直為植物畫肖像,要說做出點成績,那就是和同事花四十五年的時間編纂了《中國植物志》。曾孝濂傾力於包括《中國植物志》在內的五十多部科研著作,他繪製的科學畫插圖多達二千多幅,退休後,出版十二本個人繪畫集,目前,正忙著二○一九年中國北京世界園藝博覽會創作大型畫作《改變世界的中國植物》。
採訪中,植物就像一個能啟動曾孝濂說話的按鈕,聊起所愛、聊至興奮,他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七十九歲的眼睛有專注也有天真。
植物科學畫也有使命
曾孝濂是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教授級畫師、工程師,是位植物科學畫家。他的作品,不僅栩栩如生,連最小的細節都和實物完全一模一樣。
在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植物科普館,曾孝濂的植物科學畫畫展格外引人注目。其中一幅是鵝膏屬毒蘑菇,就像一把紅色的小傘,在潮濕的雨後盡情伸展,畫面中洋溢出的旺盛生命力,被曾孝濂刻畫得微妙至極。
他畫的三七,連葉脈走向都有講究;他畫的杓蘭,連上下半段的絨毛數量都有不同。「植物科學畫必須是這個植物,不能把自己絲毫主觀想像放到畫裡。三個雄蕊你多畫一個就不對,包括雄蕊上開孔的地方,是從側面開孔還是頂孔開,必須準確,這涉及植物不同屬不同科的特徵。」
曾孝濂畫植物有自己的步驟,一般是先看照片,對該植物有表象認識;之後去原產地寫生,了解該植物生長環境;拿到標本後,進行全面解剖,比如清點花蕊、切開子房,直到對該植物有了十足把握才會下筆。
有一次他想畫大蒜,但因為季節不對,始終觀察不到大蒜開花的過程。找蒜薹容易,找蒜花難,為了能畫蒜花,曾孝濂在雲南各地遍尋大蒜,終於用了兩年時間得償所願。
作為植物分類學家,曾孝濂的作品非常嚴謹,一張植物科學畫能囊括幾十張照片包含的信息量,比如根、枝、花、果、雄蕊、雌蕊等,連分類學家最看重的葉片正面、反面、側面形態都有。
作為畫家,曾孝濂說自己也力求把植物畫得很美。「植物的特徵不能改變,但我可以在光線、色彩、虛實、明暗上下功夫。」
曾孝濂用兩個詞來形容自己的畫作——「像」與「生命」。「像是起碼要求,其次要表現它們的生命。每種植物對生命的渴求,其表現形態是不一樣的。你要用眼睛去觀察,用心靈去體會植物之間的差別,不同在哪,然後真正要畫出來很不容易。」
他始終認為,每種植物都有自己的「神」和「魂」,希望在畫中表達植物的生命,「植物的生命狀態或柔軟或堅韌,這些都源於它們面對自然的從容。」
《中國植物志》畫 45 年
一九三九年六月,曾孝濂生於雲南省昭通市威信縣。他自幼愛畫畫,上了中學又是班裡畫黑板報的主力。
一九五九年,高中畢業的曾孝濂以半工半讀形式進入到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從事繪圖工作。時值《中國植物志》項目啟動,植物所領導見曾孝濂有繪畫基礎,就讓他畫植物科學畫。「我們當時的口號是:做一個永不生鏽的螺絲釘,需要你在哪兒就給你擰在哪兒。」曾孝濂沒有想到,小時候的愛好竟成了自己一輩子的事業,他與植物、與繪畫的情緣,一續就是六十年。
中國的植物有三萬多種,要把它們編成書、繪成畫,對於當時中國大陸的三百一十二位植物學家和一百六十四位繪圖員來說,簡直是浩大工程。
「植物志、動物志是一個國家的基本資料。中國要保護環境和生物多樣性,沒有這些基本數據是不行的。」曾孝濂深知編纂《中國植物志》的意義所在。
《中國植物志》的科學插圖,主要是以臘葉標本為依據的黑白線描圖,它有一套近乎程式化的繪畫方法,重在準確傳達物種信息。「我們畫插圖都必須有標本,沒有標本就不能畫,插圖必須寫上是根據某一號標本所畫。」
曾孝濂在繪圖員中不算優秀,他畫植物的方法也與其他繪圖員不同——「我想把植物畫活」。他除了像別人一樣臨摹標本,還堅持去野外寫生,從活植物身上取材觀察。他認為,樹葉千面,光靠臨摹標本是不夠的,需要畫出植物的「神」。正是因為此,曾孝濂作畫的速度要比別人慢,因為他每畫一張圖,都得先用鉛筆打草稿,再給植物學家看,得到確認後才用鋼筆著墨。他為《中國植物志》繪製的插圖幾乎都是這樣。
比起天賦,曾孝濂更信奉全情投入,他加倍在後天努力上下功夫,不停地讀書、看畫、臨摹、摸索、實踐,很快地,曾孝濂掌握了各科植物的不同特徵。
從一九五○年代末開始,曾孝濂和其他繪圖員、植物學家密切配合,花了四十五年時間為《中國植物志》畫插圖,最終,記載了中國共三百零一科三千四百零八屬三萬一千一百四十二種植物的世界植物工具第一書——《中國植物志》編纂完成。全書共八十卷一百二十六冊,五千多萬字,九千多幅圖版。二○○九年,《中國植物志》獲得了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儘管獲獎名單上沒有這群繪圖員的名字。
既偉大又謙卑
向植物學習人生態度
七月的一天,曾孝濂在中科院昆明植物園寫生,面對一株株地湧金蓮而坐時,曾孝濂說話很輕,唯恐聲音大了打擾它們。
「地湧金蓮是中國特有種,花期能長達九個月,是非常好的庭院植物,也是佛家植物『五樹六花』之一。」只要談到植物,曾孝濂的話比平常要多,他推了推眼鏡,開始拿鉛筆勾勒形狀:「地湧金蓮的葉似芭蕉,花像金蓮,金燦燦的包片茁壯豐滿。」曾孝濂早就練成了「科學之眼」,他對每種植物的特徵都熟稔於心。
以工匠精神作畫
說起植物科學畫與其他畫種的不同,曾孝濂說:「畫家一般要求作品代表自己、重在寫意,這是繪畫的自由,但我們的畫種卻正好相反,它必須以科學為依據。即便有人認為它不藝術、太接近實物、個人情感太少……但,這個畫就必須這樣。」曾孝濂認為植物科學畫更接近博物畫,需格外強調「工匠精神」,它要求把對事物的細節、質感的表現追求到極致,使作品更接近實物本來的樣子。
「一花一鳥皆生命,一枝一葉總關情」,曾孝濂總說,科學畫不是冷漠再現,而是熱情謳歌,需要以科學家的眼光觀察自然造物,用藝術家的熱情描繪自然之美。
「搞美術的人認為畫植物、畫標本很枯燥,但我不覺得。」曾孝濂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世人皆不屑一顧,我偏覺味道足。
曾孝濂喜歡孤獨,他總說熱鬧是大家的,孤獨是自己的。他覺得孤獨的時候,思考最清晰,他從大自然、從植物身上悟到了很多,比如,寧靜和平淡。
「自然界就是平淡寧靜的,你表面看一個樹葉多平凡,它春天萌發,秋天飄落,掉到土裡化為泥水。但,樹葉可了不得,它是能源轉換的工廠,它通過光合作用把太陽能變成化學能,把空氣中的水、二氧化碳變成有機物、澱粉、葡萄糖。食草動物吃樹葉,食肉動物吃食草動物,最後,動物屍體腐化成礦物質,又靠微生物還原,所以說,這個生態系統真是天衣無縫!」
在曾孝濂眼裡,地球上的綠色就是源於一片不起眼的小樹葉,它們既偉大,又謙卑。「我經常看著樹葉發呆,看著看著,就會覺得樹葉不是一般的美,一種燦爛之極,歸於平淡的美。它在秋天飄落,掉在地裡,腐爛了變成無機物為來年的新芽提供養料,之後它又從一個小苗長成大樹,帶來生命的綠色。」這就是輪迴,曾孝濂感嘆。
畫了煩惱都沒了
為了能更好地畫畫,退休後的曾孝濂做了白內障摘除手術,但手術卻使他的兩隻眼睛出現了視差,「視差常讓我畫畫時定位不準,下筆時筆尖會受干擾,後來配了眼鏡好一些,基本彌補了視力不足,但要畫很細的東西,肯定比年輕時吃力。」只要畫起畫,曾孝濂什麼煩惱都沒了,有時候跟老伴兒頂了嘴,心裡不痛快,他就進臥室畫畫,兩個鐘頭後,陰霾一掃而光。「只要一入境,什麼干擾都沒了。我就盯著植物看,看它跟別的植物有什麼區別,然後你會覺得,自己是它們中的一分子,會把所有的世俗干擾都扔在一邊。」

曾孝濂的植物科學畫。圖/新華社
曾孝濂的植物科學畫。圖/新華社
中國大陸郵電部於1992年3月10日發行曾孝濂設計的《杉樹》特種郵票1套,共4枚,分別為國家一級保護植物水杉(20分)、銀杉(30分)、禿杉(50分)和世界級保護植物、百山祖冷杉(80分)。圖/新華社
中國大陸郵電部於1992年3月10日發行曾孝濂設計的《杉樹》特種郵票1套,共4枚,分別為國家一級保護植物水杉(20分)、銀杉(30分)、禿杉(50分)和世界級保護植物、百山祖冷杉(80分)。圖/新華社
曾孝濂作品。圖/新華社
曾孝濂作品。圖/新華社
曾孝濂在昆明植物園作畫。圖/新華社
曾孝濂在昆明植物園作畫。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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