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讀生活】我只想管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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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愛倫
只有一種顏值所向無敵
那就是笑容
我一輩子沒有漂亮過
直到老了
我的笑容和我的心情總算合而為一
日子沒有特別好過
是我不讓日子難過而已
以上是我在臉書真切的「自我感覺」貼文。
老友王鈞難得為此留言:「妳一直是漂亮的,除了談公事的時候……真的!」
王偉菁、黃玲憶立刻附議:「王大哥說的是真的」、「好直白啊!」
如此看來,我工作時涉嫌青面獠牙?
我得承認一個事實:不再是全職上班族之後,足足十一年,我簡直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明顯的天天快樂。
那麼現在要問問自己:談公事的臉為什麼不能像星期天的早晨碧藍開朗?在曾經令人稱羨的職業裡我為什麼心浮氣躁?
我想引證我和小同事高致遠的三段對話,那也可以說明我在職場上的心路歷程。
我幫楊登魁先生管理新報社的時候,高致遠是新聘記者,兩天後他覺得工作效率太激烈,以「我達不到高姐的要求」為由請辭,我跟致遠說:「每個進來的新人都希望有機會證明他很行,你就再用一點時間來證明你不行,這對你我都很公平吧?」
結果,致遠從此沒再提過辭職。
好萊塢大兵藝人鮑布霍伯來台灣,英文流暢的高致遠負責採訪,他回編輯部時緊張到結巴的說寫不出稿子,我只簡短的說:「致遠,六十分鐘,八百字,現在開始計時。」
結果,致遠準時交稿。
陸續周旋一些行業後,高致遠考上錄取名額非常有限的民生報,一星期後,他約我在南京東路的力霸飯店喝咖啡,告訴我他要辭職了,因為他還是鍾情創作,想要堅持寫劇本。
「先做三五年記者,人生閱歷多了,人脈關係豐富了,再去寫劇本會不會更得心應手?」我提出建議。
但,我也很快改變主意,以祝福取代阻攔,因為致遠這麼告訴我:「我參加記者會,因為是新人,開始時,沒人理我;等到知道我是民生報記者,平面宣傳立刻熱絡得嚇死人。我只是一個新進的實習記者就受到這樣的禮遇,多待幾年後,我還能承受什麼挑戰?轉換什麼行業?」
我運氣好,和小夥伴高致遠一路教學相長,也因為我總是能聽懂高致遠的話,我也逐漸更加明白了自己的不安。
自我要求、自我施壓、自我期許,都是正確的,但是這個過程中如果欠缺適度的轉換調整,自覺也可能成為一種自傷;以至,在學生時代一心追求的職業,慢慢推翻了我的信念。這個撞擊,日積月累把我推擠到不知所措的矛盾境況,我的剛烈頑強其實只是射殺自己的弓箭,但看起來卻像是為了鞏固疆土而戮力強戰的鬥士。
回想起來,職場時代的我,似乎真的是不快樂?
我喜歡工作,我不喜歡制度;然而,我們必須且有義務活在制度中。
制度中的管理別人,常造成自我管理的失衡,那是一種煩,一種摧毀,一種無奈,因為對自己負責容易,為別人負責很糾結,在人我之間的約束會導致力有不逮或耐心崩盤的拂袖之怒。
所以正確一點說,我也不是不耐制度,我是不耐「管好自己是不夠的」其他任務。
跟我有過短暫同事關係的陳道明,在大學學的是企業管理與社會心理,我很信服他在人事物上的獨到觀點與解析能力,有一次閒聊,他說:「妳太不懂如何管理了。」這句話讓我明顯的不以為然。
我對這句話的認知焦點並不在我會不會管理,更不是我有沒有管理能力,而是「管理」兩個字,讓思想狹隘的我陷入以權勢逼人就範的官僚印象,我總認為一個人憑什麼去管理另一個人呢?這個字眼聽起來是多麼討人厭又多麼霸道跋扈啊!
但年資和經驗迫使我必須對一個單位及一群人盡更多責任的時候,我就不得不根據自己的認知來建立「管理」的意義。
「管理」是服務、「管理」是保護、「管理」是授權、「管理」是激勵、「管理」是傳承、「管理」是:自已先做到對別人要求的標準,再輔佐別人做一個更優質的決策者。
那年我們還寫紙本「工作日誌」的時候,我記得自己的工作標的是:「一級主管的最大責任就是培養更好的一級主管。」至於怎麼培養,又是各自的功夫;文杉社長批覆:「真的。真好。」
有一晚,效蘭發行人請各編輯部在凱悅飯店晚餐,到七點半,幾乎所有一級主管都放下碗筷趕回編輯部,只有我,繼續自在用餐,效蘭發行人笑問;「高高,你怎麼不急著回去?」「報告發行人,我的組長,我的主任都比我強,沒有我,編輯部也在軌道上運轉。」
「世界不會因為沒有我而停止運轉」、「任何人都不是無可取代的」,這兩句話對我是徹底入心,所以,在職場上,我大我小都是一日之事,我不被任何想望與妄想所挾持。
但是我問過教育訓練的老師:「明明知道是正確的事,為什麼我常陷入猶豫,甚至不敢去貫徹?」
老師解惑:「高位階具有率兵的權力,但也要有化解相反聲浪的能力,好的主管會願意承擔必要之惡。」從此,我的分責小主管也得到影響並明白:「正義,不只是贏得榮耀,有時也需要付出額外的代價。」
做記者時,我很快樂,因為我自視自己就是我的人生品牌,我跟工作對象的關係是直接的、單一的,出色或不出色我都能認帳。但往後晉級到管理階層,對我真是極大的痛苦。
老闆總是派我做新的事業項目,在不毛之地插旗求生這件事,我喜歡,可是隨之而來就是新兵訓練,我也曾抱怨:「怎麼老是給我空水壺叫我到沙漠裡打仗?」後來我知道這些都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恩典,因為在蠻荒階段的奮鬥期,我非但不會浪費配給的資源,也能開發賴以存活的綠洲,所以,沒有授權者約束過我。
離開制度職場,化身接案零工,我,終於回到只要對自己負責的軌道。恢復絕對的自由,就會得到全然的快樂,我就是我,我走進生命中最喜歡的風景區,因為,我只要管好自己,因為,我真的只想管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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