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街】岩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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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時雍
望眼盡是岩谷。
白色的坡面,脊骨一般宛延,及至大地的盡頭。叢叢的植株,自荒蕪的岩罅間孤寂生長而出。
離日落時分僅餘最後四五分鐘。我坐在丘頂邊緣,等待著暈紅日夕,在薄薄的雲靄上,一點一點收去了光亮。卡帕多奇亞的火山熔岩,在亙古的歲月裡,有若雨雪風蝕的浮雕。這幾天,橫越土耳其南方的長途車窗外,都是大片荒漠或岩地風景;地勢嶙峋若獸的,便有了獸的名字,有些形似蘑菇,有些遍布小小的穴窟,棲居群鴿,便以鴿子為名。
離開蘑菇岩,沿著礫石布滿的模糊路徑,逐漸離遠人群,往另一座岩丘的背脊緩行登上,來到居高處。高處在夜臨之際已了無遊人。拿出相機,朝遠處曲折的山脈和公路按下幾瞬的快門,也朝對日暮;而在最後的時刻,將相機放下在身旁。我靜靜等待著這一天,隱沒於大地和眼睛的地平線下。
起身時,才注意到遠遠的另一座丘頂,有位老先生盤坐著,也與我朝向一天消逝的方向。他頭戴球帽,鬢髮初初泛白如石灰岩色,胸前同樣繫掛相機,靜默坐看著,他在這裡多久了呢,竟若新刻的石像。
熔岩的地貌,使千百年游牧而至的人,走進岩壁的洞中,或探向地底深處,鑿築成城,穴居其中。另一天,我在歌樂美一帶,造訪崖壁間的古老洞穴。早自古羅馬時代起,人們或逃避戰亂征伐,或為安居生活,陸續流徙到此,避居進山岩之中。無數的洞裡有無數的房間、有墓地、有教堂,壁面多處留有塗繪的殘跡。
沿著石階上行至最高處,來到一座名為「Dark Church」的穴窟。狹暗的過道通向一室。待雙眼習慣了室裡的幽暗光度,微光中,竟始浮現了一片色澤飽滿斑斕的溼壁畫,布滿整個牆面,布滿著每個弧線圓滿的岩石穹頂。基督的面容,居高臨下。馬槽降生的故事、五餅二魚的神蹟,一幅一幅展露在仰首視線的上方將你籠罩。
我想起多年前曾看過一部韋納.荷索拍攝南法考掘出的肖維岩穴電影《Cave of Forgotten Dreams》。那裡留有距今三萬多年,史前最早的人類岩畫。鏡頭深入其中,紅赭或炭黑的線條顏跡,浮現出了奔馬的足蹄、群牛的犄角、遠古的人的掌印。那裡曾經有光照進,而後地貌變易,終將沉睡於恆常的黑暗之中。
我在這些山岩和穴窟間久久徘徊駐足,不捨離去,總想像著千年來陸續而至的人類,如何在其中隱匿、起居,因某種巨大的自然力量折服下,謙遜地,做出最初的祈禱,一點一滴,於時間中塗繪下他們存在的痕跡,成為最早的藝術。
轉身沿來時的坡路緩行之時,老人猶在原處,望向一片僅存無盡石岩的荒蕪大地。有光曾經落下的那裡,雲靄輕輕地,抹去了日夕。如果我不曾寫下此時這樣一個時刻,風拂過,是否終只剩塵沙?而是誰曾這樣對我們說過:「人將被抹去,如同大海邊沙地上的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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