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遇而安】不眠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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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比爾.海耶斯(Bill Hayes)譯/鄧伯宸
八年前搬到紐約,就像回家一樣,很快就適應了。蒼白的建築,充血的天空,以及永不停止奔馳的列車──一如我自己那顆夜裡疾走的心──置身其中,我認出了那個夜貓子的自己。如果紐約是一個病人,診斷結果想必是激動性失眠,一種罕見的遺傳體質,特徵是不眠不休、精力充沛、不斷攫取,再加上夢躁動──對一個從不闔眼的城市,一個你去到那兒就會變一個人的地方,這樣的形容實在再貼切不過。
一個家住了二十五年,但搬離舊金山,我沒有帶多少東西過來,一來是想要撇下任何足以讓我想起過去生活的東西,但也有更實際的理由。新家幾乎可以說是一間樹屋,沒有電梯的公寓,小小的頂樓,齊眼的都是臭椿樹的枝幹,連多擺個書桌、椅子、床墊的空間都沒有。其實,還真沒有必要多帶什麼東西,這裡,放眼望去就是一幅壯麗的曼哈頓景致。
剛租下這個地方時,不知道樓底下就是一家有露天座位的法國餐廳,營業到凌晨二點。醒著躺在床上,六層樓下,酒杯碰撞聲,敬酒吆喝聲,聲聲入耳。剛開始時還真是擾人。但過沒多久,卻發現了一個此前未曾留意的現象:笑聲騰騰揚起。聽著人們開心的笑聲雖然無助於治療失眠,但對破碎的心靈卻不無修補之效……
生活中還有另一個發現:夏日時分,三更半夜,有人逃出汗溼的床單,就著街燈,乘著夜涼讀書。放心好了,絕不是讀Kindle電子書,也不是iPhone,而是書,是報紙,是小說,是詩,全神投入,彷彿這世界全屬於他們。事實上,的確也是。若不是有一天夜裡失眠發作,出去散步,抄捷徑穿過阿賓頓廣場公園,還真不知道會有這副光景。
第一個看到的是一位老先生,讀一份報紙,上面已經有多篇文章被(他老婆?)剪掉,活像一塊破爛的鏤空墊飾。我躡手躡腳走過,彷彿穿著室內拖鞋,而他,儼然窩在家裡的La-Z-Boy沙發上,連眼睛都不抬一下…
公園另一頭,看到一個中年婦人沐浴在維梅爾會喜歡的光暈中,讀著一本看似教科書的書。是一位教師在為明天備課,還是一個學生在做最後衝刺,又或者兩者皆非?或許,她只是在自學吧。
當然啦,並不是每個醒著的人都是不眠一族。城市依然活力十足,門衛、單車送貨員、掃街人、街友、落翅仔、早起辦貨的廚子,不期然地從路邊冒出來。只要碰到人,我盡可能揮手或點頭打招呼。我漸漸相信和氣自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回報,而你如果覺得寂寞或疲憊或鬱卒,只要從自己的窩裡走出來,紐約──我是說紐約人──自會招呼你。
一天晚上,從朋友處回家的路上,在哈德森街人行道上看到一張一美元紙幣。即便是活到了我這個年紀,碰到這樣的事情,還真有點驚喜。意外之財!我彎身去撿,對面一個婦人也正好做出同樣的動作,「一塊錢。」我聽到她咕噥著說,我們的頭幾乎碰到了一塊,兩個人都笑了起來。不巧的是我剛好先她一步,但若就此據為己有,就太有失君子風度。「喏,是妳的。」我說,將錢遞給婦人。
「不!不對,是你的,你先撿到的。」
「不,別客氣,拿去吧。」我說道,但這時她已經走開,挽著一位英俊的男士;她已經有了她的獎賞。突然間,我靈機一動,在她身後喊道:「我把它留給其他人!」
「漂亮!」她回過頭來說道,「晚安!」
我把一美元丟回到人行道上。它解脫了:把錢丟掉,或說得更精確一點,把它丟給了命運,一如我以四十八歲之年把自己的人生搬到了紐約來。
走了幾步後,沒騙你,我躲到一棵樹後面,想要看看事情會有什麼發展。一對男女經過,沒注意到那一塊錢,接著,另一個也走了過去。最後,一個男子,大約我的年紀,朝著我走來。肩膀拱起,一臉愁容,正抽出一根香菸。肯定是個失眠的人,我心想。希望你擁有它。它是你的。你該得的。
我躲藏得很好,看著那位仁兄注意到了那一塊錢。只見他停下來,環顧四周是否有人在附近。或許是前面的人掉的?不是,人行道上空蕩蕩的。他撿起那一塊錢,放進口袋,帶著一抹淺笑,繼續走下去。而我,也一樣,打道回我的樹屋。
(摘自《不眠之城》,心靈工坊出版)
作者簡介 比爾.海耶斯(Bill Hayes)
1961年生於美國明尼蘇達州,作家、攝影家。著作包括《解剖學家》(Anatomist)、《五夸脫》(Five Quarts)及《睡魔》(Sleep Demons)。他是古根漢獎非小說類得獎人(2013-14),也是羅馬美國學院駐院作家。作品屢見於《紐約時報》,同時也刊載於《紐約書評》、《沙龍》及其他刊物。攝影作品見於《浮華世界》、《紐約時報》及《紐約客》,第一本攝影集《傷心紐約》(How New York Breaks Your Heart)於2018年問世。現居紐約。

西村(The West Village)上的人文風情。圖╱比爾.海耶斯(Bill Hayes) 圖/心靈工坊提供
西村(The West Village)上的人文風情。圖╱比爾.海耶斯(Bill Hayes) 圖/心靈工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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