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鐘聲】你們不了解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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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湯崇玲
在講情愛、講性愛的當前,「愛的哲學」像一粒落入水中的微塵,激不起水花,更何況在國家紛擾動亂之際,冰心雜揉基督教信仰、宇宙自然、泰戈爾所得出的「愛的哲學」遭受白眼是可預期的。張愛玲不屑與之並比,蘇青嘲弄她「賣弄女性美」,茅盾以為她的愛對解釋社會人生「一無是處」,更遑論其他左派作家罵她是「市儈的女性」、「貴族的女性」。
本名謝婉瑩的冰心(一九○○~一九九九)生於福州一個充滿愛的家庭,後來長期在教會學校求學,養成她對於愛的信仰,但若因此就將冰心歸為閨閣作家恐怕失之草率。首先,高舉「愛」是冰心的專利,當時沒有第二個女作家如此講愛;其次,冰心提倡「賢妻良母」被批判維護男權,但作一個動輒與男性敵對、拒絕享受母職的女性主義者會不會又過於意氣呢?走在時代風氣之先的丁玲看著冰心為小小孩洗澡,喟嘆著自己絕少有這樣的機會,我以為那是相當真摯的女性心聲。
誠然冰心早期將「愛的哲學」歸結於母愛確有膚淺之嫌,「超人」何超雖因母愛而振作起來,卻不免讓人擔心後繼乏力,但是當冰心走過文化大革命的風暴,滿是溫情的母愛卻轉變為充滿力道的針砭之愛。她對記者說:「十年浩劫,錯批了人性論,人們都不敢講愛了。人和人之間被高高的冰山阻隔著……一提到愛,就被斥為資產階級的人性論,難道人民之間就不應該講愛,就不應該有人性嗎?人失去了人性,不就是墮落到低級動物群裡去了嗎?」看到紅衛兵對青少年的戕害,她特意寫《三寄小讀者》給孩子們施行愛的教育。
此外,冰心也直起腰桿為文革時慘遭滅頂的「士」發聲,〈無士則如何〉批判「踐踏知識、摧殘知識分子」的災難;〈萬般皆上品——一個副教授的自白〉就直指教師待遇的低下;〈我請求〉直言:「一九五七年反右以後知識份子就癟了,後來鬧『文革』,教師的罪比誰都多,從此地位一落千丈。後來撥亂反正了,世道清明了,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教師的地位,恕我直言,名曰升,實則降。其它行業的待遇上去了,教師上得慢。」
冰心的「愛的哲學」走出文學的框框,進入實際生活面,她說老師們犧牲奉獻的「『愛』是偉大的,但這只能滿足精神上的需要,至於物質方面呢,就只能另想辦法了。」怎麼想辦法?冰心自己寫文章為老師們抗議!
冰心的愛不只是為母的愛,更有著長期關注弱勢的人道主義之愛,這位被批為「小姐代表」的愛的作家,養出讓地方政府頭痛、敢於抗議、敢於維權的女兒——北京市人大代表吳青,如今七十多歲的吳青雖然退休,仍然拄著拐杖到各農村婦女培訓班教憲法,她說當年九十五歲的冰心,一口氣捐出《冰心全集》十萬人民幣的稿費捐助她們辦農家女學校。因為冰心、因為吳青,愈來愈多貧窮的農家女有機會受教育、走出去。
吳青說:「你們不瞭解冰心,我媽說過我最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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