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難】拾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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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慧如
陽光透不進的屋內顯得有點昏暗,油漆已然斑駁的牆早已千瘡百孔,空氣中混雜著許多不同的味道,那是什麼味道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若說是潮溼中夾雜著霉味,也許就有那麼一點相似,而我早已經習慣那存在已經久的味道。
屋內的一角擺著阿嬤從學校撿回來的課桌椅,那是我個人專屬的小天地,我的課業全在那個小小的角落裡完成,其他的空間則是被各式各樣的寶貝給占據,廢棄的紙箱,過期的舊報紙堆滿一地,而其餘放不下的寶貝,像是汽水罐啦、寶特瓶,則被阿嬤囤置在屋外。
學校的老師有教過,那些叫做資源回收物,但阿嬤說那是我們的寶貝,因為它們可以換錢。那個在一般人眼中所謂的垃圾,到了阿嬤的口中變成了可以換錢的寶貝,我第一次感覺到它們的魔力。
不論是風和日麗或刮風下雨,阿嬤每天都會騎著那台老舊的三輪車出門,早晨載我去上學的時候,三輪車是空的;傍晚接我放學的時候,三輪車上幾乎載滿了各式各樣的回收物,然後我便與阿嬤合力將回收物分門別類,好讓阿嬤載去資源回收場變賣。
我也曾經陪過阿嬤去資源回收場,一路上,踩著三輪車的阿嬤得費盡力氣地發出「咿──呀」的聲音,才能不斷讓三輪車往前行。望著阿嬤瘦小的身軀,得承載著多她好幾倍重量的三輪車,我看得有些不忍,想下來走路幫忙阿嬤推車,但阿嬤卻罵我是個「憨囝仔」,不肯讓我下車,我只好繼續坐在三輪車上,讓阿嬤載著我往前行。
學校的老師也曾教過,撿資源回收也叫做拾荒,說這工作絕大部分是貧窮的弱勢社群在做。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阿嬤是屬於貧窮的弱勢社群,是需要社會幫助的一群;但是我從沒有看過阿嬤跟任何人請求過幫忙,阿嬤常求的只有老天爺了,她總是求老天爺能讓她多撿到一些寶貝回來。
不認識字的阿嬤經常叮嚀我,要用功讀書,認真寫功課,不要像她一樣當個「青瞑牛」,大字也不識一個,才會當個到處撿破銅爛鐵的人。
雖然阿嬤不認識字,但我打從心裡是佩服阿嬤的,起碼阿嬤是靠著自己的雙手努力拾荒過生活。
生活需要用錢,這件事情我是懂得。因為阿嬤的房間裡有個鐵盒子,鐵盒子裡面裝的就是變賣東西換來的錢,阿嬤就用裡頭的錢支付日常生活的開銷,其中也包括我在學校需要繳交的各項費用。有時候我會看見阿嬤望著鐵盒子嘆氣,那是一種為生活感到無力的沉重,而我只能靜靜地望著阿嬤,只希望自己也可以快快長大,幫忙阿嬤多撿些寶貝回來。
那麼長大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我問過阿嬤這個問題,阿嬤說等我長大起碼要十年。
十年究竟是多長?我看著牆壁上的日曆紙,要撕掉一本厚厚的日曆,得要花掉三百六十五天的時間,一年才能撕掉一本,那阿嬤至少要撕掉十本的日曆,才能等到我長大。
突然之間,我發現長大對我而言是一段很漫長的路,漫長到我也學阿嬤嘆了一聲,我才理解到這聲嘆氣有著幾分的無奈。
但我不是那種會隨便嘆氣的人,阿嬤也不是。阿嬤說過,嘆氣會沒福氣,我不想當個沒福氣的人。
霹靂趴啦的聲音像一串鞭炮似地從屋外傳進來,阿嬤又開始將寶特瓶與汽水罐用力踩扁。我喜歡這種用腳踩就會發出霹靂趴啦的聲音,我跑到屋外陪著阿嬤一起踩,像是在玩遊戲一般,是我和阿嬤共同的遊戲,那是誰也玩不來的。
這天阿嬤撿了好多的寶特瓶與汽水罐回來,比平日多了兩三倍,也不知道阿嬤是在什個地方發現了這麼多的寶貝?也許是在某個祕密基地發現的吧!
我想,若是真有那樣一個祕密基地,下次我也要陪同阿嬤一塊去,再撿比這次多好幾倍的寶貝回來,這樣我就不用等到我長大的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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