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言悄語】在夢裡.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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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孟樵
夢,製造了另一個世界?或是還原世界?像是蛋生雞或是雞生蛋的提問:難解難分。
幾乎日日有夢,一睡就陷入夢境,睡眠品質深受其擾,多數時候,我心甘情願,因為那是遠觀一場場脫序卻有趣的夢境;偶爾是接收有心來入夢的人所傳達的心意。於是,我甘願,也幾乎是享受於夢境世界,卻不迷信,也不刻意追索答案。因為,夢與生活,本就是在一個更大的體系裡,共存。如同一個自我的小宇宙。
幼年起最常有的夢境是在路上嚇得飛奔。記得,我只要一蹲下,害怕的夢境就會消失。沒想到,少年時的貧血症,只要一頭暈,蹲下,就是最好的趨緩方式,只是偶爾來不及預防時,暈倒,成了常有的事。
預知夢僅有幾個,都在事後證明是真確的事件。曾在夢裡比媽媽搶先知道她將出國、曾夢過陌生的老師往生、曾感應好友生病、曾預知搬家後將發生某事,依然是在路上奔跑,只是不知會是我的腳被哥哥騎的腳踏車輪軸絞傷,整整數月才康復。
也曾有「托夢」:夢見往生四年的外婆來告知某事,全家族只有我被告知;還有數年沒音訊的朋友,罹癌即將過世前到我夢裡一起散步走階梯、唱歌給我聽、還告訴我她很快樂。之後,聽她家人說起她住院的日子,正是我夢到她的當天。在夢裡,我們走了很長很長的路,彼此很愉快,醒後,我還學著她哼著她吟唱的世上從沒聽過的歌。過幾分鐘後,我心頭抖顫,憂懼朋友有難。但她在夢裡真的好快樂呀!
人人都會做夢,卻也有人說從不做夢(絕對是忘記),或是只做黑白夢。然而我的夢境都是彩色的。多數的夢可以自行解析;某些夢不以內容顯現,而是以形式,例如,我總走在各式建築物裡,熟門熟路的穿梭來去。或是不斷地拔腿奔跑、或是突然有陌生人闖入,我得想盡辦法逃脫。而某些夢,讓我分辨不清身在哪個世界,例如,常在夢裡看到媽媽,不記得她與我已不在同個世界。偶爾在夢裡記得了,哀與痛極度讓我難受,時常在還沒醒來前,即已聽到自己的哭聲。
當我還沒真正懂得「正視」夢這件事,早在創作小說初期,以夢為主題,建議小說中的主角勇敢走入一再入夢的夢境裡,瞧清楚夢中人的長相。夢,必然有個不可小覷的祕境。數年後,我曾夢見往生的朋友要我仔細聽囉,接著是講了個名字。夢境快速消失。本沒太在意,醒後數小時,在網路搜尋夢中提到的名字,對我而言是個陌生姓名,卻在我腦袋裡轟然一響,這是個提示呀。該怎辦呢!我透過轉介,找到夢中顯示名字的人,互通了簡訊。只是、只是接下來該怎辦呢!我放著不處理,因我無法告訴陌生人我夢到的因由。
科學證實每晚的睡眠大概可以分為四至五個周期。夢,是處於快速動眼期。近日的連續夢境一次持續四小時,不斷電的奔跑又奔跑,很想知道這樣算不算運動呀。
佛洛伊德最著名的學說是《夢的解析》,他主張:「夢是我們壓抑某些欲望的結果。這些欲望通常顯得太過陌生,因此,夢只有透過象徵的手法提及這些欲望。」夢,有趣的是讓人自問與自答,勇敢的話,可以自行深入為自己剖析。
對於夢的執著或是不在意,因人而異。只是,我偶然窘於在夢裡進入他人(熟識或不熟的人,甚至是沒見過的人)的私領域,像是瞧見他人正在進行的私密事件,卻來不及閃避。
曾在一本書看過日本作家吉江孤雁(明治十三年─昭和十五年,亦即一八八○年─一九四○年)一篇談夢的文章,敘述的夢境彷如前世入了今生的夢,單身男人夢到了他的太太與子女。隨著山坡與愛妻分離,孩子們在他身邊大哭。他在夢裡感到難以忍受的寂涼。這段形容,我偶爾、數次翻閱著,像是找到知音者對夢的描述,那般深沉的悲切,沒走過「山路」的人是無法知曉情感的輕與重,以及放下或承擔的起迄點。
那麼,壓抑型的人,可以在夢裡奮力一搏、宣洩不滿嗎?慟哭與怒吼都算是吧。把這樣的夢當成身心靈健康的運轉,真無不可。夢,很「個人化」,很隱藏很隱密。個性矜持者,難免會被個人的大腦限制某些情緒。每個人或多或少被自己不同的情緒因子拴住,不敢輕易地讓某些情緒如脫困脫繮的野馬野獸奔出。那麼,會不會把自己反關在牢籠裡呢?我想,還是得勇敢地看待自己的夢。
與佛洛伊德在心理學上產生分歧觀點的榮格,在與佛洛伊德分道揚鑣之後曾憂鬱數年。榮格強調夢具有補償作用,不偽裝、不欺騙。他和病患討論夢境:「你如何看待這個夢?當你想到這個夢時,心底聯想到什麼事情?」那是把解析夢的鑰匙嘗試交給患者。「上門求診的病患」這名稱在今日現代,或許得改換字詞。現代人求助或是求教於專業的心理醫師或心理諮商者,成為顯學。
我倒堅信,夢跑得比你心底對自己的認識還快,且深入。只是,你敢認識你自己多少。
童年,我有兩個不同的夢境,每年固定一次來到我夢裡「上演」,內容與角色一模一樣,無論是對話或是場景,絲毫沒更動,只是主色調改變。一直認為很神祕也沒找人解夢,如今,未必需要解夢。這兩個夢,其一,主要是爸爸與我;另一,是媽媽、阿姨、妹妹與我。如今寫著這篇文章,我已解惑。突然懂得:那是擔憂被遺棄與丟失重要人物的深層恐懼。
需要和「夢」對話嗎?至今我依然沒太多想法,只是順著夢、看著夢。夢多得如流水,從未想過要以紙筆或電腦記憶住。某年,我開始將較重要且有深層意義的夢,簡潔地記錄在特選的筆記本裡。我把「它」當作一個特殊的空間場域,很少「打開它」,如同將鮮明、美麗、痛苦、哀傷、溫暖的畫面與聲音暫時保管在本子裡,形成它們的世界。等我更勇敢時,我將一一開啟,且以微笑與溫潤的心看待它們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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