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行吟】 電話,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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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易品沁
胃病又犯了!於是去找我孩提時代就熟悉的H醫師,因為離我老家近,算是曾經街坊鄰居。我已搬離老家二十載,然就在若干年前,H醫師的診所突然消逝於我所習以為常生命的路線座標。
再後來,經過一段不算短的時間,終於在網路上搜尋到H醫師服務的大型醫院!
原來H醫師經歷了一場大手術,必須一段長時間的休養生息。再後來,每次去看H醫師,我總想帶上兩杯咖啡。一杯給他,另一杯給護士。
H醫師有著醫院裡面少見的那種發自內心的明麗微笑。我總會在即將進入診間之前,忍不住揣想當我進入診間的那一起始瞬間,迎面襲我而來的是那個我在另處難得一見的那種笑容,恰如冬天的太陽,令人備感暖意。我彷彿好整以暇地捕捉那個笑容,按下我腦海裡的快門,定格成不變的畫面,重覆放送。
還未就座定位,H醫師就像久未謀面的好友道聲「最近好嗎?」臉上同樣泛起那個有如朝陽的微笑。聽聞我近況,H醫師的笑容,突然就像被一片烏雲遮蔽的晴空,聽我娓娓盡訴住院和手術的經過,包括住院病房的摩登嶄新,日與夜呈現窗外不同的無際風光,白日從高樓望下前往早市採買的人潮,交錯而過的行人走在斑馬線上輕盈的步伐,晴朗抑或微雨朦朧夜色下烘托的台北101,我許久未曾感受到的尋常日子亦有的歲月靜好。
本來想在入院手術之前,跟H醫師詢問去哪間醫院,或者給哪位醫師診治為好,後來作罷。H醫師再次叮囑:「無論何時,都可以打給我,就算是半夜!」
H醫師善解人意的補上這句:「就算跟醫療無關的事!」
我從來不是個優柔寡斷之人,正好相反。然就只為這一件事:打電話或不打電話,就可以無限低迴和琢磨個一兩小時,揣想各種情狀,總是這樣輾轉幾輪,歷經無數念頭生滅,只要一想到可能會叨擾人家,一定放棄。
除非要事,就算去電也會把重點在三分鐘之內表達殆盡。只因我平素極少給人主動打電話,更別說毫無閒聊的習慣。然全世界僅有一人被屏除於我這怪習之外,無論有事沒事,在每日下午四點十七分的這個時刻,我會打電話給外婆。
我將永遠銘記住這個時刻!
且以我極不輪轉的台語程度,只能言短情長:
「阿嬤,妳今天好嗎?」
「晚上呷蝦密?」
「走路要小心!」
「再見!」
每天固定四句話,十年如一日。所以對於有點熟又不太熟的友人,對我說上這句「隨時都可以打給我」的話,以我凡事都會當真,故無法分辨對方是否只是禮貌性的場面話,經歷過幾次當真的失落體驗,往後我都會在心裡頭認真反芻一會兒,記住,然後隔天忘掉;也因為害羞的個性,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原本,我在想除了醫療的問題還有點可能打給H醫師之外,我生活所有的內容都與書有關,此時此刻我所能想到的電話內容竟也是與H醫師說書;然我現在也會很想知道在某種程度上對我來說非常親暱的H醫師,僅屬於他個人的平素生活;又或者構築世間人情的不就是曾經一起分享或經歷的這無數小事、小日子裡才會有的平實和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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