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人.生 請原諒我的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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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慧綺
今年,我動了大手術,半夜裡由恢復室推回病房,意識朦朧不清,沒睡多久天就亮了。主刀的醫師上午七點神采奕奕地出現在床前,朗聲囑咐我:「中午後下床走動,恢復才會快,一定要做喔!」我只能虛弱地回說:「謝謝!」
年近七十的我,為了手術,已經兩天兩夜沒吃沒喝,體力全無,不但沒食欲,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如何下床走動?但護理師一再提醒我:「想恢復就得走,否則時間一久,不但下不來,還得導尿。」
當天中午過後,請女兒幫我把床搖正,我倚在床頭喘氣,然後雙腳虛晃,試著下地,再請女兒扶我到浴廁,聽水聲自行解尿,接著一步一步走向病房外的走廊。女兒大驚,快步向前扶住我:「媽媽,您確定可以走嗎?」我雖然很無力,但仍然堅定地回答:「照醫師說的做。」
當我決定忍著痛,舉步維艱地一步步向前時,終於理解了二十一年前父親的害怕、無助,是何種滋味。
父親七十四歲時不慎摔倒,有傷口但癒合不了,後來只得動了褥瘡的手術。一向身強體健的父親從未動過手術,開完刀,他不肯下床,醫師說沒事,下來走走就好,但父親說:「很痛!」就是不下床。
父親囑咐我們請二十四小時的台籍看護,其他不要。雖然他依賴看護照料,但因行動不如往常,心中有氣,常為小事推打看護,外子與我幾乎日日奔走醫院排解事端。
我無法理解父親的任性,不明白他為何不顧念我奔波在工作與家庭間的焦頭爛額;不明白他為何不肯自立自強,如他一向的堅強,住院期間,不論我如何勸說,他就是無法自主行動。五年後的夏日,父親因泌尿感染引發敗血症過世。
現在,我經歷過大手術,才深刻體會到:當年父親開的是傳統刀,且年長我五歲,他的傷口深、不易癒合,疼痛深入肌肉裡層,與如今日新月異的醫術不可同日而語。而當時的我,卻無法同理父親的感受。
我害怕醫院診間的藥味,以及父親的老人味;我既擔憂父親的病情,也焦慮自己跟不上職場團隊的腳步;我還掛心孩子們的課業,會因為我忙著照顧父親而延宕。我的內心常為自己是否自私、不孝,而備受煎熬。
憶起年少時,父親體恤我工讀辛苦,不顧口袋阮囊羞澀,購買了一部嶄新的哥倫比亞唱片機,供我習唱解悶;聯考在即,我仍然狂看漫畫,甚至跑到三重看三輪電影自娛解壓,他也是耐住性子等待我自覺。表面上看似縱容,實則是對我的信任與尊重。
如今換我開刀住院,女兒請假陪我做檢查之餘,利用空檔開著手提電腦處理公文,更守候在開刀房外四、五個小時。事後,我很不好意思地對她說:「謝謝妳這些天的盡心盡力,我們是母女,就不拐彎抹角,有話直說,我該補償妳多少?」她笑答:「媽媽,我不是外傭。」
女兒對我總是心平氣和,毫無一絲不耐;對比當年我對父親的諸多抱怨與不諒解,我真是滿心的羞愧,卻再也無法彌補萬一。逝者已矣,只祈望父親在天之靈,能夠原諒我當年的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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