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速寫】 靉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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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的郎瑛在書裡提到,某次他獲贈一副西域進貢的眼鏡,朋友見了,表示眼鏡是活大硨磲的珠囊製成,沒事必須養護於懷裡,以免乾死,如此方可照字。第一次讀到這段魔幻的說法時,我覺得非常有趣,也不知道是無心訛傳還是促狹糊弄,總之當時眼鏡必是極為珍稀的產品了。另一個有趣的點在於,那「眼鏡乾死」的忠告實在是一則百年預言。偶爾我摘下我的日拋型隱形眼鏡,晾著它們直到喪失水分,轉為堅硬,總也不禁懷疑它們是來自海洋的寶物。
隱形眼鏡愈製愈溼潤,敷上眼球,簡直就像融化了一般,戴著的時候更舒服無感,可是拔除也更不容易了,指腹捏來捏去,軟綿綿捏不下來。於是我開始練習另一種拆卸隱形眼鏡的手法,總是一邊看著鏡子,一邊看著示範影片,將食指與中指鉗子似的鉗開眼皮,眼球一轉,閉眼,同時兩指逕往眼角一拖,那薄薄的鱗片遂掉了出來——這是反覆實驗數次後終於取得的成果。
從前從前,第一次戴隱形眼鏡那天,我也曾對著鏡子操作許久,遲遲無法完成鏡片與瞳孔的接觸,花費了四十五分鐘,近於佛經記載的一須臾。然後它漸漸縮短為半小時,十分鐘,十秒。從手足無措的漫長到熟能生巧的彈指,練習的人將時間濃縮復濃縮,以數月、數年的光陰提煉出一個輕輕的眨。
幾年沒再去驗光,也不想探究現在近視幾度了。是好轉了一點呢,還是惡化了一點,全然夢夢查查。寫作的日子,在家戴眼鏡,在外戴隱形眼鏡,我似乎已與這些機件融為一體,彷彿臉部多了一副新器官。外接式的義眼,賽博格式的風尚,日復一日習慣以後,我竟也經常忘記自己確實是一位眼疾患者了。這種渾然不覺是可怕的,可以作為《恐怖家庭醫學》的節目題材,然而我安於定期購買度數相同的隱形眼鏡,趁還看得清楚,也就不願去看清某些東西。關於疾病,或者關於其他的什麼,許多時候,比起忘卻更教人忐忑的是提醒,是那無事生非的自我叮嚀。
當然,這種逃避心態,顯然是違背眼鏡的寓意的。眼鏡的寓意是:明察秋毫,即使是在春天夏天冬天。中學時代的國文課本教到應用文時,總要羅列各色各樣的行業對聯,服裝店有服裝店的句子,水果店有水果店的句子,理髮店有理髮店的句子,很有世界大同的意思了。其中有一副專為眼鏡行設計的對聯,我從來也不曾真正看見哪家眼鏡行張貼過,可是不知為何一直記得。它寫的是:「笑我如觀雲裡月,憑君能辨霧中花。」與其說是對聯,它似乎更像一道燈謎,射一矯正器。謎底是眼鏡。
深夜坐在黃黃的桌燈下,我無聊地思考著這副對聯中的「君」字,究竟還能當作哪些物事的代名詞。因為水晶體變形的緣故,許多光線與虹彩不克抵達正確的位置,眼鏡協助它們抵達,從而排斥了模糊的觀點。這裡於是產生一道關於機會成本的問題:影像到了這邊就到不了那邊,眼睛看見這個就看不見那個。可是這個和那個哪個是真知?哪個是無知?這世界上人人都告訴你,只有其中某個是標準答案,至少是相對較好的答案。今世進士盡是近視,戴起眼鏡,發現眼前長出唯一一條路徑,通往唯一一處終點的時候,任誰都要不禁為自己默哀。
心甘情願當一個目光如豆的人,只要摘下隱形眼鏡就能遂意。即使如豆,如果是最芬芳的咖啡豆又有什麼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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