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鄉愁】舊時明月

0

文/鄭穎
董橋《橄欖香》有一個副標:「小說人生初集」。當時近七十歲的他在自序中言道,像是「經歷過的『人生』在『小說』的油傘下沿著從前的腳印辨認從前的陰晴圓缺」。
是從前的人事從前的情味。我都快七十了,再不寫轉眼一定不想寫。這幾年我看著當前新進的時代顯然越是淡漠了,雜物堆裏偶然翻出幾張老照片老信札反而親切得要命。
相較於其他散文,《橄欖香》有意以近乎小說體寫故事,一個人、一組人圍繞出淡遠綿長而餘韻不絕的情事。不論是五六十年代老香港文華酒店咖啡廳才有的「濃髮蕩著月下碧湖粼粼的波光」靜靜閱讀的女孩兒、〈小紅樓〉裡「春冰碾就,裹住蔥尖」羈旅英倫的陶珉,或是〈曼陀羅室〉內藏著「一些美好記憶和落寞遺憾」的曼叔……皆圍繞著「從前的情味」;故事在台前搬演,案上必有文玩尺幅,背景必然雕鏤襯出亮堂紅木宅院的光暈。小說型態似乎更突顯出我們翻看董氏散文時,泛於紙上的舊時的月色。這舊時的月色來自老世家、老宅院、老情事,因伴隨穿梭其中的歷史的文物,更增添時間的痕跡。即使現在式,地點明明在倫敦、香港,於董橋筆下也似前朝舊夢、更是遺老遺少,跟隨文物一同包漿、泛出銀斑。
董橋文筆既寫出「舊時」,也寫出不可再得的絕美「月色」。一如《陶庵夢憶》,繁華靡麗,皆成往事。
老師那席話我想了多年,老了還常常想起。人生歷程真真幻幻,結識的人與事回想起來果然疑真疑幻,有些情節很像有些情味,當時茫然,此時潸然,真要梳理,那是老師和濟慈瞎說聽懂鳥語的故事了。有些記憶也像有些念憶,隔了幾十年越遠越牽掛,恍似普魯斯特吃烤麵包蘸熱茶,香氣立刻喚回童年往事,先是成就了《斯萬之家》裏的〈瑪德琳〉一節,漸漸成就了《追憶似水年華》七卷著名小說。陳年的記憶是陳年的佳釀,是普魯斯特珍惜的真實;酒入肝腸撩起的萬般滋味倒是他推之敲之的藝術境界。至於他半生覓訪哲思做文學藝術的藥引子,那是學養深淺的考驗,硬生生抓來點綴反而累事,懂多少煎多少也許還煎得出一碗對症的良藥。
回眸的細節,於作者而言,是幾十年的念憶佳釀,於讀者的我們,便是一長卷的追憶似水年華了。舊時月、舊時情,「傾國又傾城」的不只是佳人,而是舊時的教養,不可再得的文化底蘊,董橋字字句句呼喚、回潮。
他曾寫道:「我喜歡盒子。童年玩雪茄木盒,玩香煙鐵罐,到台灣求學玩錦盒,玩火柴,在英國收木紋漂亮的洋裝盒子,回香港花大心血搜獵明清拜匣帖盒,官皮箱、提樑藥箱、文具箱、髹漆盒見一件愛一件。」心理學家Winnicott的「過渡性客體」理論指出,成長過程中,我們皆須某種安定身心,得到安全感的客體,協助我們成為獨立個體。這「過渡性客體」通常會被視為珍藏品,一生寶愛。董橋未曾告訴我們,喜歡箱子的源流為何?卻不只一次提到箱中裝置何物:「春節無事,翻檢樟木箱子裏幾疊舊筆記,竟得杏廬先生手抄的幾頁雜錄,有的記銅,有的記沉香,有的記漆器,還有三頁記景藍,都是當年在他家裹見過的文房清玩。」珍愛箱盒,盒中藏置昔人筆記,所記之事皆文房清玩,盡已環構出董橋書寫自內而外種種鏈結。另一〈拜匣〉描述,更清楚體現:
拜帖匣也叫拜匣,長方木匣,扁扁的,送禮放柬帖、禮封、零物,也可以擱案頭擺筆硯,放箋紙。明代流佈,清代盛行:「書僮,你另拾一片紅葉,取我拜帖匣裏筆硯過來,待我也題詩一聯,回他人去。」明代王驥德《題紅記.金水還題》有這樣一句道白。我喜愛拜匣,友朋喜愛者也好幾位,從前不貴,古玩店遇見好的都要,收了不少。紫檀黃花梨楠木黃楊,都好,素身淡雅,刻些字畫的也有好的。
紅葉箋紙,盒中裝的還有情感──舊式的情感,美好年月裏不論傳遞著的、忽忽以為遺忘了的、珍藏著的情感。因為美好年月不再、舊式情感迢杳難尋,於是「物」成為寄託所在。箱、盒型態具體可承載物品,然而,作家文中的每一件物,無一不具有箱盒、籠具的功能;有時,我們讀著,不知道何者為主體!是文物?是人物?亦或是歷史與時間?
或許,最美好的主體,便是舊時明月。
董橋文字,無一不在輕敷金箔於舊日時光;每一句自過去時間幽谷盪回的話語皆雅緻有韻。在快速簡便的今日,生活似無可戀,凡物只求斷捨離;作家藉由「物」記憶過往,我們經由閱讀識見那未曾經歷的美好年代。《一紙平安》序言中的唐老太太,「老民國大家風範,一身旗袍整潔端莊,一口鄉音徐緩有致,配上老宅院一堂紅木傢具彷彿周璇電影一個場景」,就是這樣「安且吉兮」的過去時光的痕跡,叫董橋與讀者流連不已。
(摘自《物志:從古典到現代的文學「物」語》,印刻出版)
作者簡介
鄭穎
1969年生,澎湖人。
一路悠遊於古典與現代文學之中,取得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學位,現任教於台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並任該校「人文藝術中心」主任。
其以歷史小說為中心,曾著有《野翰林:高陽研究》、選編《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彙編66:高陽》。亦曾對兼具藝術評論家、作家雙重身分的李渝,有過全面觀探,著有《鬱的容顏:李渝小說研究》。
身為一個對歷史與文物、文學與藝術有精細體會的戀惓者,以「物」為出發點,除見到文本與器物的精緻美感,更進一步尋探古典文學到現代文學中文人與物的依存關係。時光迢然,人世滄桑,凝視「物」,進而與千百年的哲思美感相見,回到文人心靈的所在。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