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佛教散文‧ 貳獎──微微遷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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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宛臻

我有兩個「我」,代號微微和薇薇:微微是兒時的薇薇,薇薇是長大後的微微。微微只想待在童年的故鄉,追求平凡的幸福;薇薇卻總是遷徙,渴望不斷冒險。微微或許是因為生命中的遷徙而感到不安;薇薇可能是因為不安而總是遷徙,關於這個問題,微微和薇薇似乎可以用一生的時間去尋找解答。
微微,妳還記得嗎?妳在孩童與青年時期的移動,主要都是以被動為主。自父母離婚以來,從中國大陸遠嫁到台灣的母親搬出了那棟灰色的透天厝,把妳託付給了對岸的外婆。母親拿著行李,在西門町找了一間簡陋的小套房,「921」地震時,母親落魄地從老舊的危樓中逃了出來,從此患上懼高症,連搭摩天輪都有陰影。
「樹挪死,人挪活。」外婆幫妳梳頭時,看著鏡子裡的妳說。妳笑了,妳的臉蛋圓圓的,眼睛細細長長的,瞇起來像微笑的形狀。外婆與妳一起攜手去湖邊散步。陽光照在水面,寧靜溫暖,妳的眼睛像彎彎的新月。湖面的船隻如搖籃般輕輕搖晃,安撫著小小的心跳。那時候的妳,就是這樣依賴著江南溫潤的風景和外祖父母的溺愛,沉醉在樂園裡。
遷徙的路上,如同搬家,永遠搬不走所有的東西,總要留下一些遺憾。在對岸高中落榜,陰沉的雨天,「叮鈴鈴……」刺耳的鈴聲打破死寂。接到母親的電話,口吻急促,意思是讓妳盡快回台重考。這成為生命中最龐大的一次遷徙。可能是早已傷心了好多次,飛行的時候,心跳沒有特別起伏。印象中只帶一個黑色的雙肩包。
飛機落地,十年與一個地方闊別,親切與陌生交織。每天關在補習班的日子很是無聊痛苦,與親愛的外公外婆、好朋友們才說再見,得馬上適應新的環境。夜晚練習繁體字、注音,看課本到凌晨,天一亮又得起床。母親跟補習班老師說不要給妳太多的功課,卻希望妳要有好的成績。
一次,母親見妳的模擬考試不甚理想,便將妳訓斥了一番。「不是我不想考好……」妳的淚水鼻涕嘩嘩地流。「可是我是要看到結果的!」母親顯得很激動,她的心中可能也在流淚,可是她不說,只冷冷地把妳晾在一旁。妳和母親說:「媽媽,我想要一個包包可以放A4講義,書包可能放不下……」母親便從衣櫃裡找到一個老氣又笨重的公事包,「妳要的話就把這個拿去。」「可以換一個嗎……」如果背這樣款式的包包去課堂可能會被嘲笑。「妳能選擇的,就只有這一個!」母親眉毛豎起,瞪大眼睛地說。妳不說話,也沒有拿。或許是太久沒有互相了解,矛盾開始愈來愈激烈:「妳看妳以前對外婆那樣,現在又來氣我!」「早知道我就不要回來,妳的眼睛看不到我,心裡不會煩,這樣最好了!」妳對母親講著氣話。尷尬的是,妳和母親的中間,永遠夾著一個她的男友,他也總是念叨著妳。
其實妳偶爾也會偷偷地想念著父親。上次見到父親,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妳是記得那天的,一直記著,永遠也忘不了。他買了好多美味的零食餅乾給妳,站在路邊憨憨地笑。每次與父親分離的時候,妳總覺得他好像要去很遠的地方,他下樓梯的時候步伐好快,一大串鑰匙在腰際的皮帶上叮噹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總是穿著尖頭皮鞋和黑色的直筒褲……父親曾經換了好多工作:賣過保險,當過客運司機,還做過服裝生意,可是妳最崇拜的地方,因為他還是個優秀的業餘攝影師……「樹挪死,人挪活。」耳邊突然響起外婆的叮嚀。
有時,遷徙的好處是,總會帶給人一些更新和驚喜。妳在補習班認識了婷,高高瘦瘦的女孩,妳的第一個新朋友,妳每天趁著午休的空隙和婷在教室外面講悄悄話,望著婷如蝴蝶般的睫毛在空中飛舞,這是妳見過最美麗的一雙眼睛。考完試的隔天,婷傳了一封簡訊問妳要不要一起見面,於是相約於熙熙攘攘的夜市,她純淨的眼眸在喧囂的人群中一閃一閃。後來,那台翻蓋式的手機被妳粗心弄掉了,為此暗自傷心了很久,連同婷的記憶一起生滅。
再一次打包要遷徙的時候,是去山上的學校報到。母親常常說:「我要讓妳好好改進一下!」她的工作繁忙,雖然沒有信仰,還是讓妳去了佛教的高中。忘記這是第幾次遷徙,在學校的日子,除了日常的上課以外,還有靜坐的課程。師父的聲音平靜祥和,就像在等車的時候,輕輕吹拂的微風,讓人能慢下腳步體會時間的流逝,彷彿置身於森林般自在地呼吸。
充滿木質氣息的禪堂裡供奉著一尊純白而莊嚴的觀音,香火溫熱而緩緩地繚繞,如此柔和而靜心的味道。妳的雙膝跪地,想和觀音講講心裡的話。「媽媽說公司要在對岸設立新的部門,她可能也要離開我了。」觀音的眼神低垂,慈愛地看著妳,微笑不語。「希望媽媽能知道,可能是真的快要和她分離的時候,我才能明白,原來我也是愛她的……」妳向她輕輕叩首,好像也在向母親道別。
回家,妳躲在角落偷偷看著母親一遍遍搓洗著制服袖口的汙漬,再將衣服擰乾、攤平……她踮起腳來晒衣服的時候,妳才驚覺卸下高跟鞋的母親也有如此柔軟的一面。母親或許也是不願變動的。她年輕時在職業高中學習園藝,曾經費了好多時間和心力研究如何嫁接花木。她的夢想是住在擁有寬闊庭院的別墅,院子裡四季盛開著美麗和芬芳的花。但隨著遷徙的過程,這些願望好像都沒有實現。後來的她成為了一個精明能幹的都會女子,更是一個嚴厲的單親媽媽。母親和家人們用心血築成一個供妳停留的家,即使這個家已經不再完整,她還是甘願繼續辛勞地駐足在那裡。被父母賦予生命的妳,尚未發育完全的肉身、脊背與骨骼為自己撐起了一個隱形的車站,已在其中獨自徬徨和逡巡了一段時間。
「妳在這裡拜佛嗎?」惠出現了,她甜美的笑容就像菩薩一樣慈悲。「我們一起拜,一共拜十下,就像普賢菩薩發的十個大願。」惠仔細地教妳如何拜佛:「手掌向上,想像用我們的雙手去接引佛足,希望佛菩薩保佑眾生……」不知為何,妳突然想起小時候,曾用手推打過外婆,感到很慚愧。
周圍的一切好安靜,只有暖黃的燈光映照在菩薩秀美的五官上。妳緩緩俯下身子,跪在盛開的蓮花布上,因脊椎側彎而導致的些許痠痛突然變得細微而渺小,香火裊裊升空,菩薩的眼簾低垂,好似流出不捨眾生的眼淚。「憶念著佛菩薩,菩薩就一直在我們的身邊。」惠說。如果說生命是一場浩蕩的遷徙,當下的「自己」,若是能找到心中的安寧,或許也是另一種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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