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街】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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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時雍
這幾天,我讀完郝景芳小說《生於1984》。
故事回訴了作家出生的那年。那一年,中國開放沿海十四個港口城市。生活像禁錮多時初露間隙,到處是掙未來的可能。
主角的父親青年時下鄉,回到城市後任職於工廠。規律、安穩,卻也一成不變,此一時刻,當壓抑不住某種對生活惚恍匱缺的心情,他做下一個選擇,連帶改變了另個選擇,命運終帶著父親投向漫長一生的出走,浪跡歐洲、美國、最後落腳尼泊爾。小說另一條支線,並行敘述了主角畢業後捲入現實的茫然,與對存在的深深疑惑,他尋索著父親的行跡,磕絆找著自己的。
《一九八四》是喬治.歐威爾經典的反烏托邦小說。郝景芳在自序裡表達她援引書名,寫作起始的疑問:「與文學史上的一九八四年相比,真實世界的一九八四年——這個我出生的年分——是什麼樣子的?」
夏末轉秋,我返回闊別一年的台北。還未得及感受久別的街路。旋即投入一本新書的編輯工作。書訂名為《百年降生》,結集了多位朋友合寫的專欄。過去兩年的寫作時間,逐篇走過島嶼上個世紀一百年的故事。
我生於一九八三。如若翻查年表,一九八三,《文訊》雜誌創刊、田雅各寫下小說《拓拔斯.塔瑪匹瑪》、《小畢的故事》上映、獲金馬獎劇情片獎、新浪潮如荼盛放、歲末台北市立美術館開館。當時準備寫作前,在資料搜索間,我另讀到一則簡短的條目:「10月,雲門創團十周年特別節目『紅樓夢』……」
二十年歲的前半,因求學,我曾在嘉南平原上度過四個秋冬。每每騎車從民雄來往市區,大路邊,途經廣袤的田野之間,起建著一幢巍峨的朱紅色建築,古典閩式風格,有迴廊、有盛綻的蓮池。那是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開幕那晚,我穿行幽暗光照的池邊,走進劇院,看開館首演的《紅樓夢》。
回想起來,那約莫是我最初所看的雲門舞作。八○初啟,在政治上、社會上,合該是狂飆、激情的時代。林懷民卻創作了《紅樓夢》,以舞台上歲時四季的形式,講述一則「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故事,紛繁絢爛最終,純白大幕捲起彷如浪湧,復歸寂靜,只剩其中剃度的一人,餘外盡歸虛無。
我後來寫成〈紅樓夢〉一文,記下我生於的一九八三。《紅樓夢》彷如年代的預言。當雲門舞集至八○尾聲宣告暫停,林懷民回想時,也曾感嘆,那段期間,台灣變了模樣。
伊斯坦堡回到台北的隔天早晨,我前往淡水,訪問林老師。在他劇場側邊像過道般狹仄的書房裡,就著桌邊,聽他談起八○年代另一齣舞作《春之祭禮.台北一九八四》。老師的書房擺滿書,言談間,我的目光留意到櫃架上擺放了一套陳映真小說全集。
二十多歲時看雲門《紅樓夢》、看《陳映真.風景》,懞懞懂懂,帶我走向了文學和藝術。一開始,專注沉浸在內向的存在主義作品,我想釐清、想答覆自己生命的意義。再過多年後,才開始轉身回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島嶼歷史。那天午後自劇場離去,沿淡水河長長的堤岸木棧道步行,細雨微微,落在身上。
河對岸的觀音山,於是沒隱於層層雲靄薄霧之中。離開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我們終將回到原地。因為渴望知道。所生長的島嶼,過去是什麼樣子?未來是什麼樣子?我補課一般,努力讀著,繼續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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