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佛教散文.首獎──挖掘的練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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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馨潔
那一晚我決定在舊家門前望著夜晚開啟的燈光,雖然我想念那個家,卻再也不敢踏進去。鑰匙,也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就被我丟入垃圾桶。
是不是將時間的刻度拉直,便成距離,而螻蟻一般的人事便在其中遊走。如果人事終有離散,我走向你,實則是背離你的過程,刨掘到最後會剩下什麼?如果愛恨能夠量化且都有厚薄,一切可否禁得起我的詰問?當我思量自己幾十年的來歷,思量某些學生時期的至交,甚至是發誓一輩子要憎恨的人,驚嘆這樣的愛恨透過歲月的沖蝕,竟只剩下某些隱約的形象與光影,在回憶的模糊影像之中,我意欲前行,卻只看見一片空無,或許是愛恨消磨至最後的形象,白色的一片,沒有盡頭、沒有方位,像是一間全新的房間。
人世間的遷徙如果也能化作空無,要用多長的時間來換取?遷徙的根源是源於母親,她帶著我逃離婚姻與破敗的生活,透過同脈的血液在體內竄流,喚醒我相同的本能,於是我也逃離了她。地心之下的那雙手,在什麼時候悄悄的挪開了我與母親的距離,令我們走向不同的兩路……「我真的好想死」、「信不信我殺死你」,母親在我的生命中留下這兩個聲音,幾乎要掩蓋其他的,更多的,難以計數的種種。
當年母親三十出頭,離婚後堅持帶走三個女兒,我喜歡母親的倔強與不服輸,也深知我像她。當年母親領著我們來到離島,將我們託付給繼父,她回到台灣工作,約莫一個月回來探望。離開之前她常帶著我們去挑選幾箱調味乳,放在床底,要我們每日喝一罐。離開前她會到廚房炒菜、燉湯,將一盒一盒的菜餚放涼,分裝至保鮮盒,冷凍或冷藏,夠我們吃上好長一段時間。
上坡路上,我遠遠聽見母親的厚底鞋扣著地板的聲音,彷彿在輕敲地殼,彷彿在輕敲一顆水煮雞蛋,叩叩、叩叩。她罩著深藍色棉長衫,提著一只大棉麻袋,一路輕叩過來,我悄悄的縮回路旁停放的車輛後,像一隻被遺棄又頻頻回顧的動物,雖然我始終想不明白,我與母親之間究竟是誰先遺棄了誰。我止住呼吸,聽著鞋跟的輕叩聲漸行漸遠,再悄悄探頭看著舊家的窗戶,燈一路由玄關,亮到廚房。是她沒錯,於是我哭了出來。
與繼父在離島,菜吃完了需要自己下廚,但國一的我連青菜都煮不熟,從此我害怕食物不熟的古怪氣味,雖能再加熱,卻使人食欲頓消。時至今日我仍害怕過硬的米飯,儘管曾被男友抱怨過難搞,卻也只能將整碗米心未透的雞肉飯擱在桌上,再衝到廁所把正在咀嚼的米粒全部吐掉沖掉。煮水餃要煮到肉穿皮透,蛋花湯要攪到蛋花散成星點才可以預防吃下未熟之物,有一次繼父把筷子丟向我,問我連蛋花湯都不會煮,煮的是什麼東西。某種巨大的恨意在靈魂深處湧升,無處發洩,我只有把繼父的牙刷與毛巾丟進馬桶,再將它們沖洗乾淨。直到有一日我發現,繼父都知道,但從未揭穿我,我並無愧疚,而是感嘆人與人何以互相憎恨卻又假意相安,無奈的共同生活,像是在酷暑之下毫無遮蔭,只能任憑一切被滾熱的陽光曝晒。
尤其當我用更大的愛,意欲包容恨意,在未知的情況下心安理得,但一經覺察又難掩淒涼。A告訴我,他研究室外面有一隻流浪狗,他多想踹那隻狗幾腳,但他知道不能,於是他買了一個罐頭餵給牠吃。我至今仍搞不清楚是憎恨母親或是愛著她,愛恨交雜之間,妄念紛飛。這時我反而羨慕母親,因她往往不掩飾對我們的恨意。小妹升高中的時候,母親不滿意她的成績,強制讓她將志願卡空白交出,整個暑假讓她在沒有學校讀近乎崩潰的狀態下,恐嚇要讓她出去工作不用讀了,直到開學前兩周才拽著她拿著她的成績單,到附近三流的私校拜託教學組長通融。
母親對我們幾個孩子那種玩弄獵物似的作弄,換來不是更決絕的悖反,就是更病態的依附。離開繼父之後,母親成為我唯一的依靠,我追求學業上的成就取得書卷獎,從中文系用第一名畢業,只為換得她一笑,她說我是她的驕傲。她說她身體這裡不好、那裡疼痛,她說她要死了,更多時候她說她想死。在那段惶惑又迷惘的階段,我只要提起母親便要流淚,我執著於如何在她自言所剩不多的生命裡,表達我對她的愛。我讀的大學離家騎車只要五分鐘,我將打工賺來的錢全數給她,回絕一切社團與邀約,下課直奔回家見她,上課途中聽見疾馳的救護車聲我驚懼不已。幾年後的日子回顧這段時光,帶來的創痛與悲傷之外更多是迷惑,像出生的嬰孩為著愛恨難辨的世界而迷惑著。
離家之後,我用簡訊與母親連繫,卻暫時無法再見她,擔心這幾年我自築的城邦又將在她幾句風涼話裡崩毀。而無論她回給我如何醜陋的字句,我總是在簡訊中請她保重,告訴她我們有天一定會見面,在我準備好的時候。最後告訴她,我愛她。即便在愛恨混亂的時期,我卻仍拋出這句話。
交纏的關係如同一條濁濁恆河,牲畜的排泄物、飯菜殘渣、夜晚的絮語、遺落的拖鞋、沉積的願望、洗米水、血液、帶膿的紗布……種種生活遺跡灌注其中,一路洗滌、沖積,一路浮浮沉沉,緩緩的向下流動,走到世界的盡頭,再重新化成乾淨的雨水回返。若要掙脫這場恆河洗浴,大概只有憎水的貓。
當貓兒咪用她鵝黃色的雙目注視我,彷若將我擁抱,當我旅行時端詳她的照片,便能在腦海中重塑她每一寸毛皮與腳掌,暈染灰與白針筆勾勒她的形貌。貓兒咪是我從小妹男朋友手中救下的,產後失寵又過分憂鬱,原要被送至收容所。她填滿了我所有套房遷徙的歲月,與我共享每一處空間與記憶,陪伴我每一個想家的夜晚。我從未跟她提起我的遭遇,但我想她都知道吧,當她用鑽石般的貓眼注視我,無瑕、無愛、無恨、無愚痴,一間空白的房間,沒有地平線的廣闊的大道。
無論是童年或是如今泥淖般停滯的溽暑,往往指向沒有盡頭的長路。年紀尚小時,我以為自己是位永遠不會離家的人,因為我喜歡吃一樣口味的三明治配鮮奶茶,害怕認識新朋友,喜歡把一樣的電影看上第二遍,因為我只要巷口的柑仔店有賣布丁,便沒有其他奢望。或許我真的是不適合離家的人,才會把每一次的遷徙清楚的記下。在工作之間我接連遷移幾個城市,那種搬家前滿室空盪的疲乏感,像是融了一半的奶油,我都能清楚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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