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帶你打土匪059】從與漁人笑獨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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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復
儘管本朝工作效率極低,對時間的感覺不像現在分秒必爭,但朝廷每年的年終前總會彙整官員呈報的工作,讓各部與各級政務「事不過年」。按理來說,陽明總應該在正德二年(1507)的十二月來到龍場驛好生待著,並跟上級報告他已在這裡落腳,但隔年的「元夕」(正月十五日晚上)他竟然還在廣信與蔣太守舟中夜話,兩人仰望星空,在倒映於江上的明亮月色間促膝暢談,陽明還趁著酒興寫詩一首:「樓台燈火水西東,簫鼓星橋渡碧空。何處忽談塵世外?百年惟此月明中。客途孤寂渾常事,遠地相求見古風。別後新詩如不惜,衡南今亦有飛鴻。」
這裡面恐怕有些啟人疑竇,在某些範圍內,恐怕劉瑾的宦官集團與朝野厭惡劉瑾的士大夫群體已形同水火,我猜有些地方官願意罩著陽明,幫忙發布假消息,讓劉瑾覺得陽明已乖乖就範,否則無法解釋陽明這種出格的行徑。
由於,劉瑾正在倒行逆施,派宦官到全國各地壓榨百官與百姓,來充實整個宦官集團的荷包,陽明已經變成白色恐怖受難者的象徵,膽敢跟陽明接觸的官員雖不至於門庭若市,但同樣絡繹不絕,讓他感覺在民不聊命與官不聊生的此刻,人心依然不死。
廣信就是那位告訴陽明「聖學可學而至」的婁諒故鄉,想當年陽明攜妻回餘姚第二年,婁諒就已過世,婁諒的女兒已嫁給寧王成為婁妃,平日深居宮中,大家無緣再相見。
婁諒的兩位公子婁師德與婁師道此番都過來石亭寺與陽明敘舊,江山依舊,但人事已改,陽明心底難免有著悵然:「廿年不到石亭寺,惟有西山只舊青。白拂掛牆僧已去,紅蘭照水客重經。沙村遠樹凝春望,江雨孤篷入夜聽。何處故人還笑語?東風啼鳥夢初醒。」當年教他成聖的老師已經作古,婁諒的爽朗笑聲,依然縈繞在他心頭,但啼鳥驚醒沈溺於緬想的陽明,不禁訝然發現,現在只有自己一人要踏上成聖的路。
陽明或許可遲到,但絕對不能不來龍場驛。各位看官可千萬不要覺得他日子很愜意快活,面臨高壓的處境,令他看著眼前美景有某種蒼白的空洞感,不能明白春天到來,草木為何如此青蔥翠綠呢?故國發生的政治風暴,令陽明感覺什麼理想都如夢幻泡影般虛無,在狂風暴雨的襲擊裡艱難前行,這才是最真實的經驗,劉瑾的殘害,終於幫忙陽明培養出淤泥而不染的強大自信,但這千古絕唱將要唱給誰聽?橫亙在生命前端的黑洞,讓他看不見自己康莊無比的未來。
清晨裡,他坐在扁舟裡繼續破著水路離開江西,想著無法訴說的心事,轉頭跟漁人笑說只有我倆獨醒,再信手寫下這首詩:「悵望沙頭成久坐,江洲春樹何青青。煙霞故國虛夢想,風雨客途真慣經!白璧屢投終自信,朱絃一絕好誰聽?扁舟心事滄浪舊,從與漁人笑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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