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佛教散文.首獎--挖掘的練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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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者/張馨潔
叢林中的食蟻獸在夜間攝影機裡穿梭,長夜的城市裡有隻小貓想刨破衣櫃,有隻黑狗處在空蕩的三樓,還有搬家而失眠的我,我們一起向下挖掘著……
幾年前的暑假,我將四個三層書櫃與床墊放上小卡車,驚訝自己日夜蟄居的臥房在清空後仍然顯得小,那樣小的房間裡,在雷雨天我清空書桌,將電磁爐放上,煮一碗麵,在沒有對外窗的房間裡,想像窗外的雨水如何流下屋簷。包包堆在床邊,盤腿坐於被褥之間,被滿室不流通的空氣烘得昏昏欲睡。沒有冰箱,三餐在樓下的夜市解決,發薪日習慣到大賣場買零食,裝滿兩個提袋,這樣便有一種富饒感,好像一隻為了過冬做好萬全準備的地底動物。
然而我卻是懸掛在空中。臨走前望向空洞的屋子,聽見從窄巷傳來朦朧的人聲,好像是遠古而來那樣難辨,又覆滿塵埃。我往往等不到我的屋子向我說出道別的話,便又急著離開。
與搬家工人相約市區的新居會合的時間,我緩緩騎行過白日的夜市,這條街道我在大學時期穿著長裙,戴著銀色耳環來買紅茶與泡芙,也曾為了某件想買的衣裳在櫥窗間輕嘆,嘗試各樣生活的裝扮與各種笑臉,亟欲像是找尋可貴的停車位那樣,也在找尋在世界的一席之地,作為一種成為大人之前的練習。
我看過母親將物品俐落的擺入XL塑膠箱,俐落的繃緊扣環髂髂兩聲,輕微的碰撞,帶著一點隱晦,幾個塑膠箱默默的裝滿家當,我們離開澎湖繼父的家。那男人是一位附庸風雅的沙文主義者,用著應酬之後滿口的腥臭,大談人生理想與貶損母親,他最愛說自己白手起家,童年過著家徒四壁的日子。我們趁著他出差的幾日連夜搬走,我望著那夜空盪的家跟母親說「這下他真的家徒四壁了」。我們笑了起來,但我卻不小心在笑中流下淚來。
機車滑行過曾經家教的家門前,那裡的父母忙於工作因而黃金地段的獨棟豪宅尚還無心裝潢,三樓六七十坪的空間裡面,只養著一隻藏敖;四樓凌亂的空間養著兩個天天吃麥當勞的孩子。小男孩的畫裡在三樓只畫那隻黑狗,並非出於童趣而是出於現實。
水泥像是有生命的岩漿,向四處蔓延增生,分解出一個個相似的形體,像是雨後的毒菇,幾千年前這裡片土地應該沉在海裡,幾百年前則是一片森林。水泥孢子在遠古的地裡沉睡,然後甦醒,有森林前我們伐木為屋,如今我們在水泥柱上鑿洞而居。
當我手拿起鑰匙串而不再心虛的轉下門把,我好像才接受自己這分新的身分,知道軀殼的我,真正是一位成年人,除去放在心裡的那張學生證。踏向水泥樓梯的步伐愈來愈篤定,接受生活向現實面下陷,那每日○.○○○一公分的間距,從散漫歸隊,接受現實的羈絆。
「你一個人住嗎?」
「不,我還有兩隻貓。」
隔著網路,我咬下一口三明治,與貓瞠目看著怪獸螢幕裡亮起大尾巴,黑白條紋的大尾巴,像是一隻從兒童手中描繪出來的奇狀怪物,窄小的眼睛與象鼻。或許他們連一個名字都不需要,希望一輩子與人類無涉。在無知的領域裡保持鎮定,甚至是不研究也不碰觸是一種美德,當我想見盜獵者也與觀察者一樣收看Discovery知道如何從足跡與糞便辨知野生動物的蹤影。
大食蟻獸亮出尖銳的前爪扒掘土壤,像是我和貓兒斑幾周前一起在某個角落發現一塊未清掃的區域,或是偶爾要伸手入床下抓出貓兒塞進去的老鼠玩具。大食蟻獸尖亮的尾脊因為不曾被雙手觸摸,而閃亮著刺人的光芒,毛皮生來為了禦寒而不為被撫觸,在樹林裡成為一個安靜的影子,偶爾閃現在科學家的夜視鏡頭中。城市的夜視鏡頭照見水溝蓋下萬頭攢動,數萬隻蟑螂彼此交雜吞食,爬行至柏油路上被攪毀在疾駛的輪下,或是順著水管往不知名的地方爬升,抵達下一個出口,在天亮以前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夜晚的公園,等球場的探照燈都熄滅之後,流浪者漫躺以天地為床;便利商店的戶外區,菸灰缸的菸頭滿溢出來;二十四小時的加油站,發出喀擦的油槍開關聲。
我走向新居,待書櫃與床墊填滿這個空洞的水泥窟窿,燒起第一壺熱水。直到我的貓兒斑走了進來,像是柔軟的心臟,具象我的靈魂與不安。我用指腹梳順他的毛髮,看著他覆蓋黑毛的後腦,像個溫順的小男孩坐著等待。接連幾日的夜晚他從安睡中驚醒,開啟每一個衣櫃往內深掘,翻出所有整齊的衣褲,想要在這從水泥中開出一條道路,重回過去的生活之處。我坐在黑暗中的床上,看著他著魔似的忙碌,再抱起躺在地上精疲力竭的他回到床上安撫。
叢林中的食蟻獸在夜間攝影機裡穿梭,長夜的城市裡有隻小貓想刨破衣櫃,有隻黑狗處在空蕩的三樓,還有搬家而失眠的我,我們一起向下挖掘著,想穿透綠絨地毯、磨石地板、紮綑灌漿的水泥與鋼筋,下探至鋪滿青苔的泥土,再向內向裡。地殼的背面或許正有一雙不知名的手,如同調整玩具卡榫一般,悄悄的用釐米的方式在調動著我們的生活,離某些事物漸漸近了,某些又漸漸遠了,加上地球自轉的速度,令人茫昧而頭昏。
當我進入靜坐,專注於吸吐,感受微弱的風穿過髮絲,感受外在的聲音如同飛升的氣泡,我彷彿空無卻又是一切,也是一旁坐臥的貓。當我明白現年三歲的貓兒咪並沒有太長的年歲,便急欲尋求與她溝通的方式,透過靜坐來傳遞影像是其中一種嘗試,我默想她密長的絨毛、緋色的耳尖、溼潤的鼻頭,我閉上眼,卻又無比專注的注視著她,這樣的想像帶給我莫大的安慰。
我試著在心中叫喚她,並且耐心等候回應,眼前卻是一片漆黑。長達幾次的練習彷彿徒勞,人與物真的可以心意相通嗎?她知道我愛她嗎?如果可以取得溝通方式,或許我們得以橫跨生死,我彷彿用沉重的軀殼攀附她瘦小的身軀,求她帶我一起度過恆河,若可以,更不願被河水沾染絲毫。卻忽略了當我執著過深,卻早已身墜恆河,在其中載浮載沉。
當睡意襲來,冥想的時光接近尾聲,我的腦海突然閃入一幅畫面,一個四、五歲紮公主髮型的小孩,上身著黑,下身著白,嘟嘴似嗔的看著一扇關上的門,帶有一些怨懟的意味。黑與白是貓兒咪的花色,我直覺那女孩是她,猛然張開眼想搜索她,房間早已關了燈,一片黑暗。是否是怪我這樣的叫喚,令她不得休息,抑或只是有所思的夢境,抑或是地殼下那雙無形的手錯調符碼,讓我在那短短幾秒間窺見人與物的相通?我感到萬分疲憊,長年奔跑的腳部肌肉、長年挖掘的手部肌肉都疲憊難當,好想讓一切慢下來。
帶有怨懟,並不全然是恨意的貓兒咪,看著那扇門,或被遺棄或是追尋,卻又只能接受,或許她還學不會恨,值得恨的事情便已經到來。睡意如浪潮,各種白日被隱藏的意識,在腦海中紛呈。看見幾年前在禪修過程,我在大廊慌忙奔走,正在尋找些什麼,此時一位法師一雙手護住我的雙臂說:「不跑,慢慢走。」我能否慢下來,站在原地,將自己成為準心,感受周遭如風的轉速,如此輕巧的流動?或是身隨恆河之水恣意浮沉?
真的可以嗎?這時貓兒斑鑽入我的臂彎,今夜,他終於不再悽惶挖掘衣櫃,無懼窗外的車聲,將頭輕靠在我的胸口,我用雙手輕拂他星點黑毛,像是哄著他,也哄著我自己,直到我們都沉沉的睡著。我想像母親此刻也熄上床旁的檯燈,靠在枕上,無論眠或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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