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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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明明
「明兒,起來幫我把『腳子篷兒』剪一剪。」我翻過身睜開酸澀的眼睛,看看桌上鬧鐘,疲累地對著母親叫:「媽,現在是半夜兩點多,剪什麼腳趾甲啦?」
母親得了帕金森症,除了手顫抖,走路小碎步、不時跌倒外,時序記憶也開始混亂。那年,我接她來跟著單身在台中工作的我同住,社區有庭院可散步,隔壁有年長的同事、鄰居媽媽可以幫忙照應。
也許是因為離開比較熟悉的台北,沒有安全感,母親的情緒起伏不定,常出些狀況考驗我的耐性。有次給她兩千元零用錢,不知藏到哪兒了,她焦躁地說:「家裡只有兩個人,不是妳就是我,哪還會有旁人來拿?」一會兒又和顏悅色說:「錢都是妳給的,要是妳捨不得又拿回去也沒關係,妳只要承認是你拿的就好了。」承認?那我豈不成了「小偷」?我非得翻箱倒櫃把錢找出來不可,結果在她睡的床墊夾層中找到。
晚餐後陪母親在社區散步,她總是緊緊拽著我手臂,一趟散步回到家搞得我腰酸背痛。有天我買了根木頭柺杖給她,好聲好氣地邊走邊提醒:「身體往左挺直,拐杖橕旁邊點,小心絆到腳。」未料「碰!」一聲,母親大發脾氣,用力把枴杖重重甩在地上,抓起我的手臂氣呼呼說:「妳這『活拐杖』不用,我拿什麼『死拐杖』!」我只好嘻皮笑臉說:「好好好,妳不用,我用。」
一早,安頓好母親用餐,再準備兩份中午便當;我將切成丁的洋火腿放入母親的便當裡,方便她中午用餐時好入口,另兩片放進自己的便當內。坐在餐桌旁的母親突然啜泣,我忙問:「怎麼了?那裡不舒服?」這一問,竟惹得母親放聲大哭:「虐待啊!給我的都是小小一點點,自己吃那麼大塊,我要回台北,我要回家!」我得像哄小孩似的哄她:「冤枉啊,大人!小的不敢,我再切兩片大大的給妳……」
下班一進門,院子門敞開,連客廳門也沒關,母親不見了,社區走遍也沒見著她身影。打電話給派出所、分散台北高雄的姐姐弟弟,甚至打當年的「八號分機」都沒有消息。直到半夜一點多,姐姐接到鐵路警察電話:「有位老太太給我們這個2926XXX號碼,其他事她一概不知……」警察說,見到她老人家時披頭散髮,鼻青臉腫,身上穿了件流浪漢給的外套,所幸還會背姐姐家電話,才結束這段失蹤記。
三十幾年前,我們對帕金森症狀況一無所知,母親從失智到失語最後失能,身體變僵硬,惡化的速度快得讓人難以想像。當時家裡經濟狀況不好,請不起看護,連紙尿褲也買不起。幸運的我調回台北了,在母親去世前最後九個月,白天都由大弟負責看護,他每天抱上抱下如廁、翻身、換床單、灌食,下班後我接手及準備晚餐、清洗母親換下來的穢物,整天忙得像陀螺一樣,就連大著肚子的姐姐每日下班也來探望,再趕回家照顧兩個年幼的女兒及幫忙婆婆料理家事,一家人都累得人仰馬翻。
多年來,我對夜晚有恐懼症,因為母親經常在深夜被「喔咿喔咿」的救護車送急診室,那時的我胸口彷彿被一塊大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天天神經繃得緊緊,體內像有團火在燃燒,半夜經常驚醒起身四、五次,觀看氣若如絲只剩皮包骨的母親是否安好,時刻無法安穩闔眼休息,臉上長滿了痤瘡,只剩眼皮沒長。白天在辦公室最怕接到家裡來的電話,怕聽到又出了狀況,一顆心總是懸著……
我這母親口中的「活拐杖」,雖然終究撐不起她那油盡燈枯被風吹熄的最後一點火苗,但在我內心深處總覺得有位神在守護著我,當害怕、恐懼、無助時,我會不停禱告,與神對話,得到心靈的力量,度過那無數心力交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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