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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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平禾
「天倫,過來。」編輯主任盯著電腦螢幕編輯系統,「你下這是什麼標題,軟趴趴沒有張力,誰會看?」
鄭天倫從編輯主任背後看他方才下的標題:「是否簽署服貿協議 藍綠看法分歧」。
「有什麼不對嗎?」鄭天倫說:「兩邊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各有立場,不是看法分歧?」
「沒有不對,只是太平,像老學究說書,聲音平平的沒有抑揚頓挫,讓人聽了想睡覺。」主任揮舞雙手,「標題要有張力,張力,你懂嗎?要聞得到煙硝味,要聽得到槍砲聲,不是和諧的大提琴鋼琴雙重奏。」
「煙硝味?」鄭天倫摸摸鼻子說,「媒體不是應該報導事實,呈現雙方意見,不能杜撰,加油添醋。」
「我那有叫你無中生有,加油添醋?」主任不耐煩地重重地按壓滑鼠,放大專題文章,用游標指著其中一段:「你念念這句。」
「勞工研究所教授指出,一旦台灣和大陸簽署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不出幾年台灣青年將變成台勞。」
「你看,我改的標『學者:簽服貿協議 台青變台勞』,台青變台勞,多麼恐怖的事,這才有張力、才吸睛,我沒有杜撰,只是抓出專家學者的說法。」
「但是這……這只是其中一個教授的說法,以偏概全,太聳動了吧!」鄭天倫抓過滑鼠迅速將游標指向另一段,「您看,『經濟專家認為,兩岸簽署服貿協議,有助台灣出口成長並提高GDP(國家生產總值)』,經濟專家的看法和教授不同,所以我才用看法分歧概括專題內容。」他接著說:「如果要吸睛,用『提高全國生產總值』不是更好。」
「你頭腦壞掉啊!不知道老闆是什麼顏色嗎?」主任不悅地下令:「去改,改成我下的標。」
鄭天倫憋了一肚子氣,直到下班仍覺鬱悶。他站在街頭張望,熙來攘往的人影在眼前晃動,他嘆口氣,漫步走向醫院。

「你那麼老,錢不給我,以後要拿去給鬼花嗎?我是你兒子耶!你痴呆了嗎?還是小腦萎縮,事情都搞不清楚?……」邊罵邊做出手腳顫抖的姿勢。
阿嬤的病房傳出叫罵聲,鄭天倫不用看也知道是大伯鄭光祖。他從小和阿公阿嬤一塊兒生活,大伯也是這樣每天罵人。阿公去世後大伯變本加厲,罵自己的媽媽像罵下人。鄭天倫走進病房,鄭光祖才住嘴。
「啊!該換尿袋,都滿了,連導尿管裡都是尿。」鄭天倫驚叫並看著鄭光祖。
「我有換啊!」鄭光祖回嗆:「是她喝太多水。」
「阿嬤剛開刀根本沒有力氣喝水。」鄭天倫不滿地回答,馬上動手拆下尿袋。
「你什麼意思,不要以為你長大了,沒大沒小的我一樣照打。」鄭光祖揮舞拳頭,轉身走出病房。
鄭天倫倒掉尿液,重新裝上尿袋,再幫阿嬤喬好臥床角度,拿衛生紙輕拭她臉頰淚水。她眼睜睜看著鄭天倫,嘴角微微抽動。
「阿嬤,我知道妳要說什麼,算了吧,我陪妳。」
她的淚像串珠滑下雙頰。
一小時後鄭光宗來到病房。
「阿嬤很痛苦的樣子。」
「沒辦法,醫生說,阿嬤雖然割除腫瘤,但是擔心癌細胞轉移到其他器官。」鄭光宗向兒子鄭天倫說,「以後可能要做化療。」
「爸,阿嬤剛才清醒時小聲跟我說,她不要再開刀、不要化療,只想趕快回家。」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還要與大伯和姑姑商量。」鄭光宗搖頭頭:「照顧阿嬤是我們兄弟姐妹的責任,你如果有空多來陪陪她,你是阿嬤帶大的,她最疼你,唉,不知道她還有多久時間。」
最後一句話戳中鄭天倫心中最軟的那一塊,紅了眼眶。

「你為什麼要辭職?」編輯主任趁辦公室沒有其他人,走到鄭天倫桌旁輕聲問,「你在公司四年,表現不錯也很穩定。」
「我祖母罹患肺癌,我要回家照顧她。」
「祖母生病那輪得到你辭職回家照顧?你祖母沒有兒子女兒照顧嗎?」
「我還有一個大伯、兩個姑姑。」
「就是說嘛,她有四個小孩,照顧她是你父親和兄弟姐妹的責任。」主任挑挑眉問:「是不是有人挖角?我跟老闆講加薪三千,請你留下來。」
「沒有人挖角,我真的想回家照顧祖母。」
「難道是上一次我說你標下得不好……」
「真的不是……唉!」鄭天倫欲言又止,怎好將阿嬤開刀清醒後每天哭著要回家;將大伯在醫院咒罵、忤逆阿嬤的惡行惡狀;他父親因為公務繁忙有心無力照顧阿嬤等等,這本鄭家難念的經告訴外人。
「如果因為我罵你,你就想辭職,我想給你一些建議。你聽完後認真考慮。」主任示意鄭天倫跟他走到會議室。他說:「我在你身上看到我往昔熱血青年的身影。我以前也是文青,關懷街友、支援弱勢團體抗爭、街頭運動無役不與,進雜誌社後多次為了標題和內容跟主管甚至和老闆起衝突。我認為對的就該據理力爭,毫不妥協,每一次離職就像獲得一枚榮譽勳章,從不後悔。」
「有一次,在我失業半年後,突然醒悟,老闆出錢買報紙、辦雜誌和搞媒體是為了實現他的理想,達成他的目標,不是實現我的理想和目標。老闆不是佛菩薩沒有千萬化身,沒有千手千眼,聘用我來做他想做的事,我只是他達成目標的工具人之一。」
「我們是工具人,就像廚師,老闆是客人,客人點什麼菜廚師就出什麼菜,藍綠黃白紅葷素不拘,能夠做到這樣,就是我們生存的本領。」
「為了工作失去自我?」
「不,上班前、下班後和投票蓋章時我可以做我自己,愈快認清現實和調適心態對你愈好。」主任關愛的眼神看著鄭天倫:「再想一想,你在這行會有前途,不要輕易放棄。」
兩天後,鄭天倫遞出辭職函。

鄭天倫辭去工作後在醫院當祖母的24小時專任看護。親戚對他在人生的工作黃金期辭職回家照顧生病老人,有的稱讚他;有的替他感到惋惜;最多的是在臉書按讚,背地譏諷他工作不順利所以回家啃老。對於這些蜚短流長,他一概回答:「只想多陪陪阿嬤。」
兩周後,阿嬤終於出院回家。
「今天有陽光,我們去公園走走。」鄭天倫推輪椅帶阿嬤去晒太陽,讓她推著輪椅散步兼做復健運動。
秋天澄黃的陽光灑落祖孫身上,紅花綠葉在風中搖擺,一群麻雀、白頭翁從滾動的輪椅前方竄飛到樹梢,啾啾鳴叫。阿嬤繞池塘走兩三圈呼吸有點喘,臉頰紅潤,走到樹下蔭涼處自行坐上輪椅。
「阿嬤,喝水。」鄭天倫遞一杯溫開水給她。
她緩緩喝下,手握溫熱的瓷杯看著孫子:「阿倫,你辭掉工作,太可惜了!」
「不會啦,反正我也不想做。」鄭天倫倏忽往上跳躍,伸手摘下一片綠葉,迎著陽光透視葉脈紋路,再拿給阿嬤:「你看。」
「你還記得這個?」阿嬤開心地笑,舉手瞇眼迎著陽光看被光線射穿的葉脈紋路。
「記得,我好喜歡這樣子看葉子,這是阿嬤和阿公教我的。」
鄭天倫幼年時,父親鄭光宗調到外縣市工作,媽媽要照顧弟妹,將他託給阿公和阿嬤照顧。當時在大城市邊緣的舊宅,阿公有幾分地種稻、種菜,每逢秋收晒稻穀的農忙時節,阿嬤會在稻埕竹林下蔭涼處鋪草蓆,摘些榕樹葉、扁圓的川七和地瓜葉、大朵又有細毛的南瓜葉和狹長的竹葉讓鄭天倫把玩。為了哄他在草蓆玩不要亂跑,阿嬤教他將葉子正對陽光,可以看到葉脈,再將大小不同種類葉子的葉脈畫在紙上。
「你沒有工作怎麼結婚?」阿嬤看著樹葉憂心地問:「去提親時,要是女方家長問起你的職業,總不能說無業吧?」
「還好啦,不急,過幾年再說。」
「你不急,女孩子的青春可不能等。我現在好了,你趕快去找工作。」
「沒關係啦,我……」
「喂!」鄭光祖突然從兩人背後出現,混身酒氣,用力搖晃輪椅握手,「媽,我去年跟朋友借30萬元,今天要還,給我30萬。」
「你上個月在醫院才跟我拿20萬,現在又要30萬,你以為我開銀行嗎?隨時拿都有錢?」
「不然,先把妳將來走了以後要給我那一份遺產先給我。」
「你還好意思講,你那一份已經拿光還透支。」阿嬤氣得臉色慘白:「沒有。」
「啊!」鄭光祖大吼一聲推倒輪椅,阿嬤摔出輪椅,鄭光祖抬腿正要踹出,鄭天倫驚叫:「你幹什麼!」用肩膀猛力一撞,將鄭光祖撞飛跌個四腳朝天。
「你……你這個死囝仔,有一天一定讓你好看。」鄭光祖連滾打爬起身,邊指著鄭天倫叫囂邊離去。

半年後,阿嬤因為暈眩住院。
「初步檢查,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肝臟腎臟。」醫師向鄭光祖、鄭光宗兄弟說明檢查結果:「是否轉移至其他器官還要再檢查。」
「癌細胞擴散,我媽還能活多久?」鄭光祖急著問。
「做化療或開刀手術來得及嗎?」鄭光宗插話。
醫師看看兩兄弟,思索一會兒才說:「如果擴散的器官太多,做化療……可能太慢了,依以往的病例,半年到一年甚至更久都有可能,要看用藥和……」
「半年,醫師,你說最快只剩半年,對不對?」鄭光祖不待醫師回答自顧自地走出診間。

阿嬤得知癌細胞擴散,堅持不住院,堅持要讓身體自然凋謝離開這個世界。六個月又零三天,她在多個器官衰竭下安詳走完人生之旅。臨終前她趁著意識清楚時握著鄭天倫的手說:「阿嬤要走了,先預祝你結婚快樂,我送你和新娘子一件禮物,小姨婆會拿給你。」
阿嬤病逝後鄭光祖不急著辦喪事,反而馬上要求分遺產。
「我是長子,媽媽的遺產由我來分配。」鄭光祖主張:「媽媽銀行裡的帳戶都凍結不能領,阿倫馬上把阿嬤的印章和存摺交給我。」
「阿嬤說印章不能給你,她把後事都交待小姨婆,我已經把印章和存摺交給小姨婆。」
「什麼?」鄭光祖氣沖沖正要打電話給小阿姨,她已來到鄭家,出示遺書要家屬辦完喪事後找薛律師。
一個月後鄭家人齊集律師事務所,薛律師當場播放鄭阿嬤生前錄製的影音。
阿嬤說:「我帳戶裡的現金原本應該均分給你們四個(兒子和女兒),但是光祖已經超支,不能再拿錢,所以變為均分成三份。五年前買的三樓透天厝,我要給阿倫當做結婚禮物,光宗你要負責讓阿倫儘早結婚,我的事辦完,百日以後就可以結婚,阿倫祝你結婚快樂,謝謝你盡心盡力照顧我,我很快樂,沒有遺憾。」
「不行,我反對,這個遺囑是假的,我媽一定是被騙去錄影,影片是偽造或事後剪接。」鄭光祖指著弟弟鄭光宗和侄子鄭天倫大吼:「有陰謀,難怪你要他辭職回家照顧媽,原來就是打這個主意,錢和房子都落到你手裡,我要打官司爭遺產。」
「要不要打官司是你的權益。筆書遺囑、錄影遺囑都已經法院公證,小姨婆和我是見證人。」薛律師冷回一句:「要提告,請便。」
鄭天倫當場愣住,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冬天寒流來襲,他賴床不想上學,阿嬤竟用背小嬰兒的背巾帶加一件小被子,背他到國小門口,他現在還能感受那背巾裡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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