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人間】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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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含氤
旅行時,常會路過一些安靜的地方,鄉村人家零星錯落,田間阡陌交疊。曾見土屋頹牆邊有桃花綻放,花開得燦爛,對當地更是心嚮往之。總想停下來住一宿,看看那裡的街巷,那裡的夜晚與星空,希望在向晚落花林間穿過,如果遇雨,也好,那就可以聽雨聲淅瀝下在屋簷,下在花樹,下在泥地。
可是,車子總是一路往前,曾經的景色都成過眼繁華,甚至後來也搜尋不到那裡的地名。這樣的物過影留,像從前人寫的文章,清雅而深情。當旅途中的景色成彤雲夕光般的短暫須臾,殘存的記憶就只剩下綱目,如果寫出來,那麼就會像我給你的信,都是簡寫。真正的心語,反而隱而不言,像從月光裡飛來的細雪。
總想記住所有的細節,總想記住我們之間的往來對談。我揣摩著所有字句之間的深意,像細賞一處景。雖然我知道,景會變,人會散,我們終究誰也留不住誰。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對於你的所有揣度,都是我的一念生一念滅,沒有前提,沒有推論,當然也不會結果。
有一日,我在上海的地鐵通道,有位男子臉黑黑的穿著藍衣灰褲,不似城裡人光鮮,用扁擔挑了兩簍農產,一簍只剩零星幾顆無花果。那無花果果實碩大,比我之前看到的還要大許多,本想買,但想到沒有水果刀而作罷。倒是旁邊另一簍筐裡,滿滿的蓮蓬,都快溢出來了。我在書上曾經讀到,江南人常是一手拿蓮蓬,一手直接摳出蓮子吃,走路時能吃,看電視時也能吃。不知怎麼的,我一想到那景象,就聯想起吃零嘴的觀世音。
我在信上寫了這事,你說看到「吃零嘴的觀世音」時笑了起來。其實我跟你說了許多日常所見,卻沒有告訴你,我到上海,是因為這是你曾居住過的城市。你多年前曾提起過這裡有個舊貨市場,在東台路,很值得逛。我說我若到上海一定會去。
我在那座城市也曾遇到一對年輕情侶,在一個地鐵通道的美食街一家食肆,是常民小吃,要跟人併桌的那種。他們排在我前面,點完後,店員問他們:「要不要澆頭?」那男孩問:「什麼是澆頭?」店員解釋了一下。我猜,他們大概也是從外地來的。我點完餐後,整個餐廳只剩他們對面還有位置,於是我就坐在那女孩的對面。他們大學生模樣,那時正當暑假,也許相偕來玩吧!
那女孩五官端正,長得很好看,戴頂白色的棒球帽,帽子上還有對很可愛的貓耳朵。跟那男孩說話柔聲細語的,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本想默默地吃完後就離開,可是我突然想,這樣同桌共餐,是怎樣的緣分?我突然與那女孩聊了起來,問他們是哪裡人?女孩說他們是河南人。男孩補充了一句:「我在這裡打工,她這幾天來找我。」
我腦裡想著河南在哪裡,但印象太模糊,實在揣摩不出,只能從方才聽到的方言判斷,應該與上海相隔至少千里吧!這女孩,一定非常喜歡她男朋友,才會這樣迢迢奔赴而來。青春啊!連愛情都這樣果敢赫昭,我羨慕著那樣的情長,那樣的路長。之後我們吃完飯,彼此說了聲再見,就各奔他方。
翌日,我依先前與你說的,去了趟東台路,卻發現舊貨市場在前年已經歇業,終究沒能逛成,倒是去了圖書館跟書城。因為一直在市中心,傍晚順道去黃浦江畔看東方明珠。外灘堤岸滿滿的人,如過江之鯽,我草草拍了幾張照片,就跟著人群從階梯走下來。在等待過馬路時,看見了那頂帽子,白色的,頂上還有對貓耳朵。就著熹微的街燈下仔細看,啊!是他們。我忖度著是否要上前去打聲招呼,卻在走過馬路後,在人潮中遺失了他們的蹤影。
是怎樣的緣分,讓我與他們在這座大城市中遇見兩次?人的生命裡,有多少的相遇只有一面之緣?又有多少是匆匆錯過,連頷首問候都沒有?這樣想來,我寧願相信有輪迴,相信所有的相遇都有跡可循,而不是隨機的偶然。如此才能意識到所有的「遇見」都來之不易,彼此也才會珍重。
人際往來,有時會因為性別而有所隔閡,怕糾纏於情愛,擾亂一泓清水。我一直覺得,當靈魂在同樣的高度,且相互撞擊時,應是超越世俗性別,是感同所感,相知相惜,是一種澄澈的慈悲。
至於我與你之間,我留下很多伏筆沒有告訴你。那是因為,寧願在此生留一點遺憾,好讓我們來生還有重逢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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