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作家 姜雯】蘇州女孩的移工觀察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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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士榛
二○一四年九月來台灣的辛蒂,當時才二十多歲,在沒有足夠的職前訓練,就被雇主要求上陣操作沖床機,因而失去了右掌,療程未結束,仲介和雇主就找上門,逼她簽立和解書。
帕瓦,他是境外漁工,因過勞工作加上遭船長打罵,憤而夥同船員殺害船長,成了轟動一時的海上喋血案主謀,還沒看過新台幣就入了監獄。
這是一名蘇州女孩姜雯來台就讀政大傳播所時,書寫東南亞移工觀察筆記中的兩則故事,姜雯表示,當時她在台灣國際勞工聯盟擔任志工教授中文,碰到許多移工的故事,藉由深入田野蹲點,與移工訪談、書信往返,甚至探監,而後帶著一股悲憤,以極具文學性的筆法寫成這本觀察筆記,也就是她研究所的畢業論文《囹圄城─東南亞在台移工報導文學書寫》,後來改名為《奴工島》出書。
移工被制度踩在腳下
在台灣,每四十人就有一名移工,都說寶島最美的風景是人,被制度踩在腳下的移工只能無語。《奴工島》這本書除了故事動人,更重要的是,書中有更多對移工本身的描寫,透過移工的故事,看見「移工」這個人,而不是只是事件本身。姜雯指出,當我們愈了解這些人,才愈會把他們當「人」來看待。
台灣自一九九二年通過《就業服務法》,明文規定移工受聘用的產業和條件,成為移工踏入台灣工作的開端。截至二○一八年九月底,台灣外籍勞工人數已達到近七十萬人,但這七十萬名移工的生命樣貌,卻在台灣無形與有形的壓迫中,持續模糊且扭曲著。
姜雯表示,來台念研究所時,一開始她關心的是偷渡客議題,因緣際會下接觸了台灣的移工議題。在研究所老師的引薦下,開始到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進行田野調查。姜雯坦承,研究初期並不順暢,她一開始對創作的想像還很「浪漫」,抱持著只是「寫寫故事」的心態,寫些關於移工,也關於人性的故事就好。
但姜雯感受到「我是一個中文老師,我的身分和動機都需要積極溝通,我可不可以隨時去庇護所?可以待多久時間?可以跟移工們出去玩嗎?此外,TIWA也會想知道,我對政策了解嗎?我想寫什麼?」她與TIWA之間的關係陷入一段磨合期,姜雯也不斷拿著這些問題,反問書寫他人故事的自己。
至於姜雯怎麼會對移工故事有興趣,她笑說:「自己在國外工作時也算是移工身分,而有了這份關懷心吧!」她透露,念書期間曾在中餐館工作,遇過許多當地的中國黑工。黑工們總談著他們在船艙下不見天日的日子,令人難以想像。畢業後,姜雯在荷蘭的電信公司工作,公司是中國人開的,她因為剛畢業,還沒申請荷蘭綠卡,只能領著「契約工」的合約,隨時得擔心被開除,她說:「那個環境下,因契約工身分,我也是被歧視的。」
樂觀自信變憂鬱憤怒
姜雯在書中以敘事者的口吻記錄不同移工的生命狀態。在創作的過程中,姜雯在「觀察者」與「參與者」中游移,她說:「報導文學可以結合報導的客觀與文學的主觀,創造出很大的空間。」
《奴工島》裡記錄了許多外籍移工的故事:被限制行動的家庭看護工寧寧,幾乎斷絕與外界的聯繫,在民宿做著與合約內容不符的、許可外的工作,最後由 TIWA「營救」出來。另一個姜雯筆下的人物「伊登」是位印尼牧師,在家鄉上完神學院後,希望能籌錢就讀研究所,因而申請來台灣工作。但他在台灣工作期間,遇到工廠倒閉、惡意欠薪、仲介要求私下付費等問題,更因堅信公平正義,而面臨被遣返的命運。
姜雯說:「伊登的遭遇讓他從一個原本樂觀自信的人,多了憂鬱、憤怒的神情,性情陰晴不定,此外,還債的壓力加上一個人身處異鄉的底端,讓伊登幾乎無處翻身。伊登後來選擇向生活妥協,願意支付根本不在法規裡的仲介費,一個如此信仰上帝並要求公平的人妥協了。」
姜雯表示,伊登這樣的故事在台灣的外籍移工制度下,其實屢見不鮮。她在TIWA期間也常聽到工人申訴,例如移工找到工作後,仲介卻要求移工私底下繳交另一筆費用,若拒絕繳交,工作也會跟著泡湯,被遣返的重擔又再次落在移工身上。而制度上的環環相扣,也讓現階段的細微改變難以撼動龐大的結構問題。
開啟移工人權第一步
姜雯提起,書中的確都是很負面的故事,但她真正想強調的是「制度如何讓一整個群體成為受害者,在完善的制度底下,不論好雇主與壞雇主、好移工與壞移工,都可以得到該有的保障,也負起應負的責任,把人性之惡的影響力降到最低,才是制度存在之必要」。
姜雯以二年前立院通過廢除「三年出國一日」為例,該規定的廢除讓外籍勞工可以不必每三年都繳交一筆巨額仲介費,免於被再次剝削,對雇主而言,也可以減少轉換的時間及經濟成本,但「私人仲介制度」、「不能自由轉換雇主」等政策若存在,對於移工的剝削仍可隨時轉嫁,移工的處境仍顯悲觀。
研究所要畢業、即將離開台灣前夕,姜雯最放不下的是仍在北監的幾位境外受刑人。那些一踏上台灣土地,就被帶到監獄的境外受刑人,在台灣沒有親友可以探望,姜雯這段時間的探視與書信往返,已經與他們建立起緊密的關係,卻將因離台而中斷。
姜雯分享《奴工島》書中每個外籍移工的故事與回憶,她時而憤怒,時而難過,但談起台灣外籍移工的制度,她只希望制度可以愈改愈好,使能真正看見真相,開啟台灣移工人權的第一步。

圖/寶瓶文化提供
圖/寶瓶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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