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全集2】六祖壇經講話 坐禪品第五 問題講解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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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星雲大師

(七)禪者如何才能內外一如?
「內外一如」,就是表裡一致,身心合一的意思。
現在,有的人參禪是修身不修心,他端身正坐、威儀莊嚴,但是心裡面的貪瞋痴煩惱、人我,一點都沒有去除。有的人參禪只重視心裡的淨化,對於外表的莊嚴、威儀,一點也不注重,例如金山活佛、濟公禪師等,他們「內祕菩薩行,外現羅漢相」,他們禪的境界很高,但是表現在外的是怪異的樣子。所以,在《壇經.坐禪品》裡,六祖大師昭告參禪的人,參禪要緊的是,要能內外一如,也就是表裡一致。
如何才能內外一如呢?一個禪者參禪用功,在他還沒有證悟真如法身的時候,心是跟著身體的變化而浮動,所謂心隨境轉。例如,眼睛痛,心裡就隨著眼睛痛而不能自在;有時腿痠腳麻,心裡就隨著痛苦不堪。反之,當他證悟到真如自性的時候,不但心不隨境轉,而且心能轉境。也就是從心不苦,而做到身也不苦,管它牙齒痛、腸胃痛,他自己的心性已經很有力量,也就不以為苦了。就如挑擔的人,有的人挑了三、五十斤,他就「好重喔!好重喔!」有的人挑了一百斤、二百斤,還不覺得辛苦。因此,一個人的力量是可以訓練的,我們的心本來就具備有這種本能,具有這種力量。所以,參禪可以把心裡的力量訓練得自如,所謂「心能轉境,不為境轉」。
什麼是內外?如果我們不能了解禪的真義,外面的五欲六塵,裡面的真如法身,我們認為是分開的。真正證悟以後,所謂真如法身、五欲六塵,都是一體的兩面。在五欲六塵裡,你能夠覺悟的話,它就是真如法身。
宣州刺史陸亙大夫有一天問了南泉禪師一個問題。他說:「有人在瓶子裡養了一隻鵝,鵝在瓶裡慢慢長大了,瓶口很小,鵝出不來了。現在我們要把這隻鵝放出來,但是不得毀瓶,也不可傷鵝。請問,鵝如何才能出來呢?」
話剛問完,南泉禪師大叫一聲:「陸亙!」
陸亙大夫隨聲回應:「有!」
南泉禪師笑呵呵說:「這不是出來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
鵝代表的是佛性,瓶子代表的是身體,你以為我們悟道,證到真如法身,一定要把這個身體消滅、毀壞了以後,另外還有一個真如法身嗎?不是的,就在這四大五蘊假合的色身上,你如果懂得內外一如的話,那就是真如自性。
悟道的人,不要說身體沒有內外,山河大地、一切眾生和我都不是兩個。
禪宗還有一則公案:一天夜晚,有個秀才錯過了住宿的客棧,愈走夜愈深,到了深夜時分,實在前不巴村,後不著店。隱隱約約,路邊有一間茅屋,有一戶人家。秀才好歡喜,上前敲門,「我是一個旅人,錯過了旅店,想在你們這裡借住一宿。」
裡面有一個婦女回答說:「我們家裡沒有人。」
秀才說:「你答話的不是人嗎?」
「我們沒有男人。」
他說:「我就是。」
你說你裡面沒有人,「你就是。」你說沒有男人,「我就是。」所以,有一個禪師便為這件公案寫了一首偈語:「舍內分明有個人,無端答應沒有人,客人寄宿非他也,你我原來都是人。」
我們心裡因為有你我的分別,有男女、老少、貧富、貴賤、內外的分別;由於有了這個分別心,因此世間上便有了是是非非、好好壞壞、苦苦樂樂,這都是因為分別心所產生的。現在,我們的社會更有地域的觀念,黨派的分別,所以製造了很多事端。禪,能泯滅這許多的分別,能讓我們把心安住在無內外、無表裡,乃至無身心的世界裡,如《金剛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那就叫做內外一如,那就是身心一致,那就是一個統一的人生、統一的世界,那就是一個絕對超越、安樂、平等自在的世界。
說到內外一如,有的修行人,他內心沒有工夫,只懂得裝模作樣;裝模作樣是一時的,不是出於自然。禪要自然,早也如此,晚也如此,內也如此,外也如此,任何時候都是一種本來面目。
趙州從諗禪師,有一天,趙王特地去拜訪他。這時趙州禪師正在床上休息,於是就躺在床上對趙王說:「大王!我現已年邁,雖然你專程來看我,但我實在無力下床接待你,請別見怪。」
趙王一點都不介意,非常歡喜,和趙州談得很開心。回去了以後就派遣一位將軍,準備了很多禮品,送來給趙州禪師。趙州禪師一聽,立刻下床到門外相迎。事後弟子們不解,就問趙州禪師:「前天趙王來時,您不下床;這次趙王的部下來,您為什麼反而下床相迎呢?」
趙州禪師解釋道:「你們有所不知,我接待客人有三等:上等的客人,我睡在床上用本來面目接待他;中等的客人,我到客堂裡用禮貌接待他;第三等的客人,我用世俗的應酬到前門迎接他。」
趙州禪師待客之道,看起來是有三等,實際上,趙州禪師從差別裡認識了平等的自性,因此他有調和的人生觀。
就因為這麼一段公案,到了宋朝,有一天蘇東坡要到金山寺去拜訪佛印禪師,蘇東坡便先寫了一封信給佛印禪師,他說:「禪師!我要到金山寺拜訪,請你也用趙州禪師對待趙王的方法來接待我。」
可是,當蘇東坡到達金山寺的時候,佛印禪師已經在金山寺的山門外迎接蘇東坡了。蘇東坡哈哈一笑,他說:「禪師!你的工夫到底不及趙州禪師,你的境界沒有趙州禪師灑脫,我叫你不要來接我,你卻不免俗套,跑了大老遠的路來迎接我。」
蘇東坡以為這回禪師必然屈居下風,而佛印禪師卻吟了一首偈語說:「趙州當日少謙光,不出山門迎趙王,爭似金山無量相,大千世界一禪床。」
意思就是說,當年趙州禪師不夠謙虛,不到門外去迎接趙王;可是今天我佛印不一樣了,你哪裡能懂得金山寺無量無邊莊嚴的法相,我佛印是把三千大千世界作為我的禪床。也就是說,你以為我佛印到山門外來迎接你嗎?沒有!我還是睡在床上,因為大千世界是我的禪床。
另外又有一段公案:有師兄弟兩個人一起修行,師兄持戒嚴謹,威儀莊嚴,平時參禪打坐,講經說法,非常受到信徒的尊重。可是師弟正好相反,不重威儀,生活放蕩,不拘小節,人家都認為他不修行,因此都看不起這個師弟。
有一天,師兄路過師弟住的房子,師弟一看,師兄從門外經過,「師兄啊!師兄啊!來喔!來喔!來喝杯酒。」
師兄一看,很生氣:「哼!不修行,不持戒律,做一個出家人還喝酒!」
師弟聽了以後,就回說:「你連酒都不會喝,真不像個人。」
師兄聽了這句話,非常生氣,就站下來指責他:「你自己不修行,不持戒,還喝酒,現在竟敢罵人。」
師弟就說:「我什麼時候罵你啊?」
「你剛才不是說我不像人嗎?」
「是啊!我說你不像一個人啊!」
「你說我不像人,你不是罵我嗎?我不像人,像什麼?」
師弟說:「你當然不像人,你像佛祖嘛!」
所以,表面看起來,師兄修行的功行深厚;不過,師弟雖然看起來放浪形骸,其實也算是一個「內外一如」的人。所謂「坐破蒲團不用功,何時及地悟心空?若能一番齊著力,桃花三月看飛紅。」參禪打坐,不光是注意一個身體,不是光靠打坐就能明心見性,所謂「磨磚不能作鏡」。又如牛拉車子,不走了,是打牛呢?還是打車子呢?車子是身體,牛就是我們的心,參禪不能光靠打坐,你要明心,「心一明,身自然正」。所以,參禪悟道,最要緊的,要能空有一如、生佛一如、身心一如、你我一如,自然就內外一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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