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閱讀】章緣《更衣室女人的告解》─靜默回望看見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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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淑儀
「若有人培養自身的感官知識,是以能夠抱持最純粹真摯的同情心面對世界為目標,最後是有什麼他做不到的呢?」
—里爾克〈書信集1921〜1926〉
「……我就決定打開我的心,希望那顆心敏銳柔軟,而非評斷精算。……不論善惡美醜,自然會產生一種觀照的態度,觀察別人,照見自己,距離拉開後,情緒得以昇華。」
—章緣《當張愛玲的鄰居》(2007)
出生台南、旅居美國多年後,於二○○六年移居中國大陸的章緣,不管身在何方,總能以獨特的「異鄉客」視角,創作出令人玩味的性別或認同議題的小說。一寫二十年,她的筆法低調,像在徐徐的暖陽微風中,卻窺視到人世間尷尬難堪的角落。鮮少批判,只是揭露;無法教人微笑到底,但故事鋪陳新鮮有趣,往往引人深入究竟,即使那是溫柔的逼視。
相較於一九九七年的處女作短篇小說集《更衣室的女人》,這本《更衣室女人的告解》看似重刊,其實是集結了她各個時期短篇小說集裡面的選文,以〈更衣室的女人〉為首,以〈告解〉為尾,章緣企圖拉開讀者眼中的作者定位,走出更衣室的性別主體關懷,邁向更跨域越界的人際關係與人情觀察。
或許許多人跟我一樣,並非亦步亦趨跟著章緣跨國的寫作軌跡成長。與其回頭把她所有創作堆成大部頭沒日沒夜供在桌前膜拜,還不如一次看完作者歷年的自選集、懶人包,還要更快了解章緣這位作家的寫作歷程與特色。不過,趕鴨子上架的方式絕對比不過一步一耕耘好好閱讀作家的每一本創作,於是,小說集結應當只是認識一位作家的事先預習,甚至是進入作家世界的重要路標。
在潛意識裡張開眼睛
在靜默裡回望,就能看見真實的自己。章緣早期的幾篇小說給我這樣的印象。「靜默」當然不是張牙舞爪的喧囂,反而是沉靜專心的看見。〈更衣室的女人〉、〈舞者莎夏〉、〈大水之夜〉等等,其中前兩篇背景雖為美國留學生,但與〈大水之夜〉一樣,都企圖從女性意識的角度去挖掘人性或世界的另一面。這些關於女性意識的剖析,歷來都有許多專文精采討論。但對我而言,若單純從閱讀的「感受」出發,這些短篇小說都像在潛意識的水裡浮游,章緣本人以及歷來評論都認為她的小說是採「基本寫實」筆法,以現實生活入境,從細瑣的關係情境裡取材,跨界的差異作為背景,彰顯人情中的各種處境。這些特色在她早期的小說裡一樣顯而易見,但對照於後面、也就是後期創作的作品來說,早期小說裡的現實生活,更像只是(女)主角主觀選擇的風景,主觀的詮釋。小說著重在他人與自己內心的對話與辯證,〈更衣室的女人〉對游泳池更衣室裡的女人的窺視描寫、夢境與現實的交錯與互涉、〈舞者莎夏〉只喝大量的水跟簡單的麵包與沙拉的影射、雨水與舞者莎夏之間的聯想、〈大水之夜〉裡拜訪者想像朋友婚姻生活的情境、對男性暴力的恐慌想像等。
「水」在心理學上無疑是象徵潛意識,潛意識又以「夢」的顯現為最典型的例子,而這些都大量出現在章緣早期的短篇小說裡。跟著作家之眼,我們彷彿也一起泅進潛意識水中,不斷回望自己的身影,慢慢從設限的社會角色裡解套,不那麼緊張,但也不那麼輕鬆,很敏感地很警覺地、一步一步開啟女性身體/意識的眼睛。「靜默」即是姿態,可以安靜地媚視、可以靜悄地出擊。沒有人可以忽視。
「望鄉」自覺又保持距離
「行路難,總在人情間」,如此警覺女性身分,且移居異地多年的歷程,章緣自謂已經打破「舒適圈」固著於原鄉觀點的寫作,源於台灣人的身分、美國多年的文化浸淫,最後落在北京上海的大陸頂端城市生活裡,她的自覺與不設限,讓她的小說裡充滿日常的人味與文化交錯的張力。隨著小說軌跡的成長,作家年齡的增長,章緣的題材也從盛年女子、母女關係、婚姻角色一路延伸到異地裡的情愛關係、甚至令人拍案的中老年人的情感關係:中國、台灣、異地曖昧,舞蹈書法乒乓球,身體帶動情感,有聲有色的感官世界,配襯五光十色的城市風景,〈迴光〉、〈夕照〉、〈最後的華爾滋〉、〈雙人探戈〉推敲著老中年人的情感迴光,昏黃而帶有後勁。〈生魚〉、〈插隊〉、〈貓與狗的戰爭〉、〈丹尼與朵麗絲〉則揭開西方對華人「黃禍」的恐懼、華人在美國因為文化差異產生的問題,以及更複雜的美國背景的華人在中國優渥但又尷尬的自我處境描繪,例如〈插隊〉裡的彼得汪最後的發狂破口,居然無端讓我想起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的胡太明,認同的問題無分古今中外,沒有準則的時候總叫人發狂。
章緣的小說從來不是沉重的,對於原鄉和異地,她既自覺又保持距離,既敞開胸懷又能警覺界線,因此她的創作總能維持低調又保持張力,收斂脾性卻又直指人心。如她自己所說,當異鄉悄悄進入你,成為你的現在,寫作,就是一種在跟原鄉、母文化靠近的一種思慕、一種努力。

《更衣室女人的告解:章緣20年短篇精選》
圖/聯合文學提供
《更衣室女人的告解:章緣20年短篇精選》
圖/聯合文學提供
台北紀州庵演講。
圖/聯合文學提供
台北紀州庵演講。
圖/聯合文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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