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光絮語】外公的蓮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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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沛瀅
屏東家門前有一棵蓮霧樹,面向著太武山,每當太陽從山隙透露出曙光,金色斑斕的光輝,隨著扶疏綠葉上的水珠滴落,晶瑩剔透,格外耀眼,那是外公親手種植的。
以前當然不只這一棵,屋後的一大片田,種植了滿滿的蓮霧樹,花期一到,空氣中便瀰漫著淡淡香氣,黃白色的花蕊下會看見成群的蜜蜂忙著採蜜,等到長出小顆似人形的果實,外公便會準備紙袋細心包妥好,耐著心等候熟成。一段時間後,外公會派遣我和弟弟兩個小蘿蔔頭,踩著半矮不高的梯子,將紙袋卸下,我們兩個就像拆禮物般的心情,期待孕育出不同奇形怪狀的蓮霧,尤其那渾圓的底部,像極了嬰兒粉嫩的屁股,外公也曉得了我們戲謔的心,都會附和著說:「這屁股好圓喔!」蓮霧園中總是充滿著此起彼落的笑聲。
因為堅持不灑農藥,外公種植的蓮霧外觀,總沒有市面上的火紅,吃起來也較為酸澀,略帶點土味。他會用小鐮刀,將洗乾淨的蓮霧剖成兩半,放在勺子裡,撒上大把大把的黃糖,甜中有酸,酸中有甜。中醫藥學認為蓮霧性味甘平,無毒潤肺,止咳除痰,有鎮靜神經之功效,在屏東炎熱的夏季裡,咬上一口豐厚多汁的蓮霧,有著全身三萬六千個毛細孔張開的無比暢快。而詩人余光中《蓮霧》:「鹽水剛剛浸過/而發出最大的誘惑/對喉舌和最小的抵抗/對牙齒刷地一口咬下/勢如破竹/滿嘴爽脆的清香,不膩,不黏/細細地嚼吧,慢慢地嚥/莫錯過這一季幸運的春天/泥土的恩情,陽光的眷顧/和一雙糙手日夜的愛撫」……外婆總是怨著外公,這樣的酸澀味的蓮霧怎能賣得好價錢,在運往台北果菜批發市場包裹成箱的過程中,外公仍是一派清閒,嘴裡會說:「要找個會識好物的人家。」
就在前年外公過世後,舅舅將家中的蓮霧園砍伐,種植了另外一種經濟價值較高的農作物,唯獨留下門前的那一棵。我和弟弟早已北上工作,閒暇回家,看到滿地掉落的果實,彌漫在空氣中的……變成的是酸酸的發酵味,使我總會忍不住的鼻酸,雖然果樹一樣耀眼,卻再也不見那戴著斗笠、粗糙雙手採摘蓮霧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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