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鐘聲】丁玲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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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湯崇玲
一九二八年,上海《小說月報》刊登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記》,這位來自湖南的二十四歲年輕女作家繼冰心之後,開啟另一個時代的女性之音。
「莎菲」赤裸裸地敞露倔強、自戀、自私、忌妒、困苦、憤恨、迷惑、無助、焦慮、驕傲、權術的女性內裡,並敢於述說對愛與性的渴望,就算今日看來,丁玲的大膽仍然讓人驚異。
儘管丁玲寫作之路異常順利,然而歷史卻領她走向另一條路。隨著同居男友胡也頻被國民黨槍決,本與革命保持距離的丁玲開始左傾,一九三三年她遭國民黨軟禁長達三年,後來靠著共黨組織順利逃出南京,丁玲以英雄之姿到陝北,受到黨中央盛大歡迎,毛澤東甚至以「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將軍」褒揚她。
丁玲與蕭紅的合照最能證明當日的「武將軍」,蕭紅白圍巾黑衣裙絲襪皮鞋一派女性化,與全身軍裝粗獷壯碩的丁玲成對比,丁玲以為蕭紅女性化的蒼白和神經質是稚嫩與軟弱。但在他人眼中,丁玲漸漸成了一個聲音宏亮、豪飲、健談的革命家,名記者趙超構說她:「菸抽得很密,大口的吸進,大口的吐出,似乎有意顯示她的豪放氣質。」丁玲下意識要撇去身上的女性特質。
的確,要在延安撐起一片天,是不能女性的,丁玲〈三八節有感〉為延安女性抱屈,就立刻遭受整肅。她這時期的創作如〈我在霞村的時候〉和〈在醫院中〉都可看到她裡面的女性意識、個人主義與黨意志衝突掙扎的心理痕跡,然而丁玲最後的抉擇都是消滅自我,臣服於黨和群眾之下。相較之下,蕭紅確有自知之明,她珍惜自己的創作,不讓政治力扭了自己的筆。
丁玲的名聲在〈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得到史達林文學獎達到高峰之後,就遭受「丁陳反黨集團」鋪天蓋地而來的攻勢,毛澤東藉著打倒胡風和丁玲來翻轉黨內文化,丁玲縱有委屈也難以申辯。長達二十二年的批鬥,她徹底變成正統派的代表人物,當大多作家開始書寫傷痕、悔改反思時,她卻擁抱極左,反對暴露文革黑暗,主張歌功頌德,〈杜晚香〉典型化的共產黨女性代表人物不合時宜的登場,讓人私下稱她「紅衣主教」。
那個渾身女性的作家丁玲哪裡去了? 她真的不見了嗎?有人說丁玲的爭強好勝顯現於對當年出面救援她的沈從文的打擊,以及之後對於周揚的譏刺與怨忿。有人說丁玲的倔強,可從剛毅不屈的求生意志證之。
若說丁玲的女性特質充分顯現於愛情似乎政治不正確,丁玲聽了也要極力反對吧!但是她與馮雪峰之間超越性的愛情,不正顯現出愛情的無私與偉大?而丁玲與小她十三歲的丈夫陳明不顧黨的反對在壓力中結合,二十二年的逼迫也不能拆散兩人。為了能夠相望一眼,劇烈咳嗽引起對方注意;丁玲胸口緊緊貼著一小捲紙片,那是陳明冒著危險捎給她的安慰;牛棚裡相對無言的春節,「我給她一勺辣醬,她讓我多吃幾粒油炸黃豆。」相濡以沫的愛情有滋有味。
還好,丁玲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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