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外野──我和《有型的豬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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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看完一本書,心情就怪了。
如果書放下,老想去行走,行走可以專心想。
如果不行走去做別的事,還是在想,不專心的想。
如果風風火火去參加孫子幼兒園的耶誕晚會,是最早到的那一批家長之一,表演最後,蜻蜓班全體靜止ending pose,我孫子突然脫序演出,一個人走到台前SOLO,雙手揮動彩球。耶誕老公公、彩球、閃燈、歌聲、很多吱吱喳喳的舞台裝的小孩們…,我一直大笑,笑到腰彎淚飆,散場時,還是要對家人說:「你們先回去好了,我想一個人走走。」
心有事。心被撞開了一個縫,有個安藏得很妥的東西正好被縫照見,這縫,暫時又縫不起來。
幾年前《老派約會之必要》,李維菁輕倩入世,冷靜撥開渾濁,一點火氣都不必動的取出人心中的那些暗黑,你正偷偷小驚心,她已經又去說別的事了。這樣靈黠的人寫有情,手法也沒變,輕寫淡描,不費力的,就溫熱了別人的眼眶。
這本《有型的豬小姐》,李維菁什麼都白著說了,還多了自我的省視,那些勇敢與怯懦,那些人那些事與失望,都什麼時候了當然要說,那些她倔強又高華的孤獨。書出版在她過世後幾天。
書中還有那些光環背後的不堪,那些人與人之間微妙的違和,惡意的模糊,那些階級性別間你以為已不存在的陷阱,以及社會崇尚所呈現出的俗淺認知。
她看著那「三八阿花」,笑了,我當下也迅速跑馬過這一路人生認識的好幾個阿花,她非「他媽的」不足以聲揚氣吐的敘述,我熟悉到好像聽見自己平日心裡口裡的腔口。
我書寫美好,是因為未必都能,我喜歡明亮,是因為懂得黑暗;我能感動人,當然是因為我受過苦痛。人生許多事都得有來有自,突如其來的絕對無法透澈,創作通常不源自創作者對現實的滿足,反而映照出現實的不足。無論我的作品多麼療癒人,我都承認我內心深處仍有一些暗黑,比如不平、不解或不以為然。
那天,好友C讚起某某政治人物,平日她和我分享慣了連胡言亂語都行,沒料到這次被我疾聲厲色澆了一盆冷水。後來,另一場合,搭上另一條話頭,我順勢向C道歉,並且說:「其實,政治人物比不上我們這些庶民百姓高貴,因為我們都本分認真,踏實負責。」
我想C沒真懂。
我懂人,平日只家常,從不高談闊論,但好像仍不只一次對F說過:「何必崇拜名人?風光的有才華的人,優點全放在檯面上了,更接近,只有慢慢扣分;還不如平凡樸素的人,接近後,通常會慢慢加分。」
我想F也沒真懂。
我好友們都是善良賢淑的好女人,她們一路陪伴我走過人生風雨,她們一定沒想到,一路相護相持相挺的這個人,到頭來原來是個大怪咖。
而這些,《有型的豬小姐》都懂。
李維菁的日常故事,透露出的是公道、價值、覺醒、真實的揭探,因為「我想活下去,我不能停下來」,以至甜的事也都帶著靜靜的悲傷。她真想與這世界做最誠懇的聯結。
社群媒體可以形塑作家形像,有型的豬小姐看之卻如「寂寞之海生出的妖孽幻影」,這次,終於有人看我不是傻子了,人人美照修圖並大秀與名人合照的網路時代,無論拿起相機或面對整場人生,從來我愛的都是空景。
書封底折頁的一行小字,我輕誦了好幾遍:「李維菁站在高處,俯視光燦世紀裡的失溫與悸動。」
以李維菁過人的洞悉與敏銳,她當然是的,但她眷戀日常,也許不那麼愛「高處」這二個字,她用了春上村樹喜歡左外野手的位置,(倒讓我想起少年楊牧好像是在手套上抄〈赤壁賦〉默背的右外野手),說自己與人生若即若離,是最遠的局內人,往外踏一步就到局外,但那位置有整個球場與天空。
是啊我最愛的就是她閒閒上下跳踩壘包,突然一個箭步上前,仰頭,鷂飛救下一個球,落地翻了幾個滾,塵土漫天間,起身,渾身黃土撲撲或許帶擦傷,她微笑著,又站回左外野。
我和她都有型,我常想,我就是淡一些、平凡一些、扁平一些的她,包含聰明與才華,就是這分遜色與不如,讓我與她相似,而能比她較為安好。
天真混揉世故應該是什麼顏色?灰階與霧藍比例上的漸層調融吧,我和她都不靠邊,在中間區塊上下游移,我想,我多偏世故灰一些些,她與天真藍更靠近。
讀完李維菁遺世的《有型的豬小姐》,好多天,我需要心縫透光,再一次照見真實的自己,問訊道安。我讀李維菁的文字,和她素不相識,世間沒她在,我怎麼竟感到,深深的,深深的孤單。
最遠的局內,最全觀的視野,不聚光的存在,要接飛得最遠的球,假如球場上,她是孤獨的左外野,我希望,同一個天空下,我就在右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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