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小事】便利貼嬉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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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鈞堯
下榻西子灣附近民宿,傍晚已近。窗口正對旗津港,小船、小浪,稱不上凶險,但來回間,也匆匆數十年了。無心宕遊。小攤黑輪恰在左近,入夜後,來客漸清冷,主人在廳堂持竹籤串甜不辣,三個一組,渾似芭蕉扇。我非唐僧,麾下沒有孫悟空、豬八戒,但彷彿西出陽關。眼前的臨海路曾是故途,但從多年前,我已放棄搜索臨海而來的每一張臉,走路、騎車或者開車的,不會再被我辨識。主人眨眼間已經串了一整個大盆,閒下手腳,逗弄他的孩子。
小孩,對親情互動非常敏感,父親工作時絕不打擾,跨著雞毛撢子當馬,「尬、尬」地喊。當父親說著,「來、來」,他毫不遲疑,又跑、又跳,奔入父親懷抱。
聊起大學讀西子灣,我語氣安靜,說著自己,更像討論別人:他呀,以前在港灣裡頭住了四年,附近有間機車行,等候老闆修理破胎時,他啊,會打一支菸,欣賞在這一個轉彎處,男人捲起濺著機油的袖口,專注地把內胎擱進水裡,找出某一段行路的破綻。
他呀,此刻回憶起多年前,事情已不像事情,而是塵埃。很可能我的口吻跟來客一樣清冷,主人沒有搭話的興頭,更可能,沒有人有義務,陪著陌生人一起西出陽關。
我點的烤章魚一直沒來,主人約莫忘了,該食的黑輪、熱湯都已用罄,我只好結帳,走過新搭的橋,到渡船頭覓食,填補一只章魚留下的空間。我吃了碗燒仙草。號稱「綜合」,其實很是陽春,芋圓、花生、紅豆等,如同黑海撈針。但我還是快快地吃,果然,擱不多時,它就黑得一團模糊。
店裡的牆壁留有許多客人的留言,簽字筆、色康筆、立可白,橫豎不一、色彩各異;有一個人、一夥人,單獨簽名或熱鬧地擠在一塊;有情侶畫著愛心在其中留名、有青年黨團圖繪熊啊、兔啊等特別圖騰,我們多麼希望被別人記住,以及被自己記憶。我只好想,該是換了店家了,所以我、以及我們這一夥的名字跟留言,都不見了。
很可能是一種撲空以後,心情微涼,任是燒仙草、薑汁豆花都無法煨暖,過橋回返,我打了幾個噴嚏。原來沒事情、找事情,是會感冒的。
便利貼被大量使用後,牆壁減少了塗鴉與簽名,我常想,被寫的牆壁跟書寫的人,都巴望著這一道牆等同海誓山盟,但是筆色會退、牆會長壁癌並且掉漆,小留言、小感性,雖被鄭重而寫,但天增歲月人增壽,詩意也是溼意,都要老的。
也許便利貼這款發明,源於它把時間看得通透,可以隨意書寫些什麼,可以撕了帶走,偷擺進情人攜帶的一本書,等待她隨機發現;它常常是偶記,但也善記的,我為了前一分工作收拾細軟時,發現它細如滴水、軟若硬石,我找到幾張便利貼,它們有一點暈眩,臉色跟筆色都是,是一個提醒,「吳主編,請記得九月提報年度計畫」,還有一張是我自己寫上了「歡喜做、甘願受」。它們一黏十多年,哪裡都不願意去。
一張紙條,末緣塗抹膠水,隨撕隨用,一九六八年3M公司的工程師史賓塞.席佛,研究這款「黏又不太黏」的特殊膠水時,很可能當時正熱戀,但受迫形勢,無法常聚,於是提出了他的戀愛配方。五年後,另一位3M公司的工程師亞瑟.傅萊將黏膠與紙條結合,這是今天「便利貼」的原型,取得黏膠專利,並在一九八○以Post-it的商標,開始全球發售。這款「黏又不太黏」的溫柔黏劑,台灣成為3M的唯一對抗者,一九八七年,台灣聚和國際獨立開發乳化聚合黏膠,命名「N次貼」,一九九四年,3M對聚和國際提專利訴訟,二○○○年,美國法院判決3M敗訴。
那個「N」字,寫得好極了。「N」來、「N 」去,黏來黏去,而當它靜止不動,一個立正,就站了十多年。我撕下幾張便利貼,抹去灰塵,包入檔案夾。再隔個十多年,腦袋再遞減十餘載,想像它們會變成另一種召喚,至於會是什麼語言,它們說,「請拭目以待。」
店面的留言有幾個方向,讚美店家好吃大碗、純粹紀錄踏履,特意寫上的名字不僅不怕被辨識,還希望被記住了。路過咖啡館,好奇上頭寫了什麼,「環境輕鬆自在,聊天休息的好所在」,香港的朋友向收銀台帥哥告白,「有點想認識你」,選擇小憩或盼望新局,感情的羅盤彷彿不是安靜就是前行。「咖啡好喝,是因為和我喜歡的人來的」,想像多年後,她與咖啡館重逢,能記得西出陽關有故人。
我有一位楊姓的朋友,不賣咖啡、沒有剉冰,但每一個行訪處宛如他的店面,筆記本有備而來,該題什麼關鍵字有筆備來,他的宅邸,該有幾個滿櫃存放十數年來,總統、高官、作家與販夫走卒,他們題記的主旨、地點,當然還有名字與時間。
很可能,數十本裡頭都有我。他呀,拿原子筆、簽字筆或毛筆,再沒有多餘顏色了,他一一寫了上去。想像他與名字們重逢,一九九五、二○一七……想像快轉那些名字,那果然,也是一部《西遊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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