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城的奮鬥】 故鄉?異鄉?上大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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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智強
一九五五年二月八日,大陳主島及周邊相關島嶼近三萬軍民依序全數登艦,航向台灣,中共解放軍不費一兵一卒占領大陳島。全村遷台,群居於花蓮美崙的大陳一村,也是我的出生地。
我的外祖父叫蔣顯保,外祖母叫梁香,祖居浙江溫嶺,大約是我曾外祖父那一輩跨海到上大陳島墾荒,從此落地生根的。
外祖父、母在上大陳島成婚後,共生育三子六女,我的母親排行第七,除我二舅十五歲時因病亡故外,在國共內戰前,溫嶺蔣家祠堂的族人,都會專程乘船來上大陳島的建國村,抄錄蔣氏新生兒的姓名回去蔣家祠堂登錄。
外祖父、母在上大陳島的生活很苦,以打漁維生,據母親說,她在大陳島所穿的都是上面姊姊一位一位交接下來、充滿補丁的衣服,也有用美軍麵粉袋製作的褲子;在大陳島上都是打著赤腳,沒穿過一天鞋子,在她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一雙拖鞋。
一九五○年五月,中國人民解放軍終於拿下浙江沿海的舟山群島和台山列島之後,經過五年的布署,一九五五年一月十八日,開始對大陳島北方的屏障一江山發動猛烈攻擊;三日後,國軍在一江山的指揮官王生明將軍壯烈殉國,一千餘名的國軍官兵,悉數被殲或被俘。
中國人民解放軍攻占一江山後,開始對八海里外的大陳島展開猛烈的砲擊與空襲,為大陳島的登陸作戰做前置準備,而失去一江山屏障的大陳島,又在中國解放軍取得絕對的制空權之下,遠在二百三十海里之外的台灣本島,要對大陳島上一萬八千多名的軍民,實施各項戰備物資的運補,簡直比登天還難,國民政府當下決定將大陳列島軍民全數撤遷到台灣。
自解放軍占領一江山後,大陳島全島均曝露在解放軍一○五榴彈砲射程之內,幾乎日日都從一江山砲轟大陳島,又加上解放軍轟炸機一波波的空襲行動,大陳島無法固守,已是任誰皆可看得出的定局。
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日,國民政府眼看大勢已去,與美國政府協商之後,由美國透過蘇聯政府協調中共,暫緩發起對大陳島的攻島作戰,在一致的默契之下,由美國第七艦隊負責海空掩護,整島軍民全部撤離大陳島,此一撤退計畫,被命名為「金剛計畫」,並在一九五五年二月八日上午九時開始執行。
自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一日至二月八日,美軍先後調集航空母艦六艘、驅逐艦二十五艘、重巡洋艦三艘、掃雷艦四艘、運輸登陸艦十九艘以及其他大小船艦,戰機四百餘架,由美軍第七艦隊司令普立德親率艦隊,配合我方十二艘運輸登陸艦,協防大陳島撤退事宜。二月八日起至十二日,在美國海、空軍大批艦艇,二千二百餘架次飛機護航下,大陳主島及周邊相關島嶼近三萬軍民依序全數登艦,航向台灣,中共解放軍不費一兵一卒占領大陳島。
全村隨國民政府遷台時,外祖父五十三歲,外祖母四十七歲,而我的母親十歲,最小的小舅也才四歲,在國民政府的分配下,全村群居於花蓮美崙的大陳一村,也是我的出生地。
外公一家初到花蓮落戶,政府依據外公登記的職業──漁民,配給一艘小漁船,讓外公一家捕漁維生;但因花蓮外海不像浙江漁場,根本捕不到魚,隨著漁船老舊破損,外公放棄捕漁,改以務農、打零工,勉強養家活口。
幼時對外祖父、母最深的印象,就是逢年過節,外祖父領著二位村裡的壯丁,把炊熟的蓬來米飯倒在石臼裡,三人就這麼掄起木槌輪流敲槌,直到蓬來米飯變成黏團狀,再由外祖母和阿姨們搓揉成一條條狗骨頭狀的年糕,每條大約成人手臂的大小,大人們稱之為「大陳年糕」。
我們一群孩子總是被熱騰騰的年糕香氣所吸引,團團圍在外祖父的身後,等不及外祖母搓成狗骨條,我們便要伸手抓來吃了。那綿密紮實的口感,至今想來,其實都是祖輩們心中對故鄉的渴盼。
外祖母於九十三歲時先外祖父過世,當時外祖父已經失智,不曉人事,對於相伴七十多年的外祖母撒手人寰,並無感傷,只是偶爾神智較清明時,會重覆詢問小舅,外祖母人去哪了?外祖父過世時,高壽一○二歲,兩位老人家從此長眠於花蓮,與故鄉上大陳島,除了台灣海峽,還隔了一座中央山脈。
直到如今,有一個概念在我腦海成形,外祖父在浙江上大陳島的前半生,與移居台灣花蓮的後半生,相加等於,一個曾經苦難的中華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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