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在悲傷裡

12

文/林央敏
聲音,無蹤無影,卻能敲動情感的神經,壯烈如暴風,纖細似蟲鳴,特別是那種流水嗚咽的美樂滴(melody),總會讓我陶醉在幽幽的悲傷裡……
不知是天生的性格使然,還是童年悽苦環境所醺養,從小學開始,我便很喜歡音樂歌曲,舉凡台灣民間歌謠、流行歌、南北管傳統樂,無論曲調輕快活潑或緩慢低沉的都愛聽,其中節奏和緩、旋律優美、歌詞在表達憂愁、傷別離的如〈無情的夢〉、〈故鄉的月〉、〈月下流浪兒〉、〈悲情的城市〉……尤能引發我的共鳴,它們彷彿在替我吐著心聲,但不知為什麼,這種歌曲聽來哀悽,我卻樂此不疲,百聽不厭棄,覺得鬱悶的心受了慰藉而感到舒暢,比吃著美食、聞著芳香還要享受。現在想來,這應該就是文藝心理學所說的美感經驗與淨化作用。
讀師專後,我喜愛的音樂領域擴大到華語、日語和英語的通俗歌曲、藝術歌曲和所謂的校園民歌及中國古樂,其中有詞的歌縱使聽不懂詞意,也能聽懂曲調旋律所散發的情感意義而哼之詠之,有時還會跟著搖頭擺手,好像在比畫聲音的形象;不久,開始接觸西洋古典音樂而著了迷,聽之不足,還想閱譜,於是我身上「頗為稀有」的零用錢,原本十之八九是用來購買文學書籍和黑膠唱片,自此必須撥出一小部分花在樂譜上,樂譜之於我有兩種用途,一為學習彈奏用,一為聽聲讀音符,就是有些不會彈或學不來的曲目可以邊聽唱片邊讀譜,觀想那些黑色的豆芽如何發出聲音,以及那些聲音的文字如何跳舞,覺得看著會流動也會跳動的聲音行走在五線譜上的樣子也是一種欣賞。
這一喜愛沒有因為畢業而中斷,到了自己踏入社會能自力更生時,手頭的錢就從「頗為稀有」變成「稍為稀有」,於是書和唱片買得更多更起勁,但已不再買樂譜。對於收藏聲音的產品,從黑膠曲盤(vinyl record)而卡帶(tape)而「死豬」(CD,即Compact Disc),裝置一路蛻變一路買,此時戶頭裡能動用的銀根已從「稍為稀有」膨脹成「一點點有」,所以在台灣還無法自製CD的年代,那些從德國、日本或美國進口的CD,一張都在五六百元間,只要裡頭有愛聽的曲目,我都會一反自己在餐廳裡的寒酸相而毫不手軟的忍痛買下去;然後為了滿足這雙自以為已提升音樂欣賞水平的耳朵,我儉腸餒肚又不買衣褲,足足累積六個月的薪水才擁有一套人稱「音響」的進口機器。
有一段很長的歲月,我這個不甚懂得音樂的鄉下青少年成了另一種「音痴」──迷戀古典音樂的粉絲。有時在收音機上偶然聽到的某支曲子很喜愛,就想找到有收錄那支曲子的唱片,以便往後可以想聽就聽常常聽,而最懊惱的是當該曲子是我第一次聽到卻不知曲名和作者時,簡直無從找起,生平曾有許多時間在尋找失蹤的曲子,記憶最深也用力最多的有兩首,她們都是一九八○年前後,不小心被美國之音(Voice of America)偶然塞進耳朵的。
那年代,我買了一架四波頻的收錄音機,除了可以收聽國內的調幅(Am)與調頻(Fm)的電台之外,還有兩條Sw短波可以接收異國節目,我常在夜半時分「潛往」位於關島的美國之音,尤其那節在周末夜播出的古典音樂會(Classical Concert),我會邊看書邊聽音樂。有一回,突然聽到一支全然陌生的歌,喜歡得不得了,除了歌聲深烙心坎外,沒有其他資訊可指引我尋找,幾年後(應是一九八六年),某次在戲院觀賞電影《窗外有藍天》(A Room with a View)時,忽然聽到那支歌從大銀幕裡娓娓走出來,應是義大利語,雖聽不懂歌詞,但難得再現芳蹤,立刻將旋律捕捉到腦子裡,往後時常哼上幾句。我認為那是歌劇的詠嘆調,越數年,我有六位數存款時,到一家唱片行找,因不知曲名、作曲家,因此把店裡所有專錄歌劇詠嘆調名曲的CD全部買下,回家連聽幾天,就是沒有那支歌,失望至極;直到二○○一年,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閱讀一些歌劇故事時,才發現那支歌是歌劇之父普契尼(Puccini)的作品《史基基》(Schicchi)中的一闕詠嘆調──〈O mio babbino caro〉(親愛的爸爸),於是我又光顧唱片行,把這片悲傷帶回自家的CD櫃收藏。
還有一首,自第一小節的音符從收音機裡彈出就把我的聽覺引誘去,她可說是繼〈阿蘭費斯協奏曲〉之後,我所最愛的吉他協奏曲,由於曾經錯失詠嘆調的教訓,這回早有準備,立刻按下錄音鍵加以逮捕,將她收押在TDK牌的精密盒(precision cassette)中,想聽就幫她放封,然而短波時有雜訊,都一並被複製了,於是為了擁有一曲沒有傷痕的曲子,我再度展開尋覓之旅。這支不知名的樂曲更難找,曾跑過桃園、台北、嘉義的幾家唱片行,也曾在一九八八年仲夏的某日午後,趁著在美國行程的空檔踏入Albany(紐約州首府)的一家唱片行「遊覽」,將古典音樂框架中有標記「吉他協奏曲」、「Guitar Concerto」或「Guitar Concertino」的CD都買下,結果都只買回一片片的冰,將這顆追尋「愛樂」的引擎冷卻。
可是這顆渴想知道這支曲子叫什麼的心並未死去,約當二○○八年,拜網路發達、youtube盛行之賜,我再次想到她,便連日搜尋,將youtube中的吉他協奏曲一曲又一曲的聽下去,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被我苦苦熟記著的旋律現身了,原來她出自一支叫Concertino for guitar and orchestra in A minor (1952)的第二樂章題為「Romanza」(羅曼斯),是西班牙作曲家Salvador Bacarisse(1898-1963)的作品,哈哈!五分半鐘的樂章磨得我好苦啊!
此後,不知是年逾半百,熱情已沉澱,還是網路帶給人方便,唱片少買了,也不再為一支流入心靈深處的陌生樂曲熬煮光陰、非要收藏不可了;反而把曾經嫵媚我、安慰我的四百張CD都移到書櫥、衣櫃的頂端去束之高閣,橫豎許許多多從三十年前、四十年前、乃至更久之前就已散發魔力把我祟住的曲目都已駐留在我的緬慕蕊(memory)中,要聽,便敲鍵盤潛入youtube去呼喚,就像此時,在似有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春江花月夜〉,之後有小提琴嗚嗚咽咽的貝多芬〈浪漫曲〉,之後有古賀政男的〈娘船頭さん〉漂流水面如泣如訴,叫我此刻又陶醉在悲傷裡……♣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