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藝筆記】雪霽空山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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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牧雨
辛棄疾,字稼軒。宋代大詞家,文武兼備,力主抗金北伐,與主和派不合,被彈劾,退隱於江西帶湖。某次,好友陳亮前來拜訪,停留十日後離去。好友才一走,就捨不得,於是從後追趕,無奈遇雪不得前行。
這雪,下得讓人悵然。詞人找了一個地方,邊喝酒邊思念好友,對於這樣的情懷,詞人填了一闋〈賀新郎.把酒長亭說〉,詞中詞人是這樣寫路況的:「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斷車輪生四角,此地行人銷骨。」輪生四角,自是不得前行。而詞人這時眼中的雪景則是:「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兩三雁,也蕭瑟。」就幾株稀稀疏疏的梅花,配上兩、三隻飛雁,其餘一片雪白,也就成了蕭瑟至極的風景了!這樣的寒夜,又聽到空山中飄盪著淒涼的笛聲,於是詞以:「長夜笛,莫吹裂。」作為結尾。
已是孤寂,又聞笛聲,此情此景,能吹裂的,想必不是笛子本身,而是悽苦愁絕的人心吧?
然而,雪天送別,也不見得都是如此愁悵淒然的景況。
起碼,唐代詩人高適〈別董大〉就不是這樣:「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董大是唐朝著名的音樂家,但因不伺王侯,因此窮苦寥落。
高適在另一首詩說他:「六翮飄颻私自憐,一離京洛十餘年。丈夫貧賤應未足,今日相逢無酒錢。」如此窮困,將去的前景也是一片「北風吹雁雪紛紛」的荒寒,高適卻以一種自信滿滿的豪情來鼓舞並送別這樣的友人。於是荒寒成了壯闊,董大離去的腳步想必更踏實。
這也正足以表達高適對董大才情的理解與肯定。
同時,雪夜有時也不盡然全如稼軒詞所描述的孤寂冷絕。試看白居易的〈問劉十九〉一詩:「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雪夜依偎著小火爐,準備著新醅的酒,問問好友,要不要過來一起喝一杯?這是多麼溫馨與愜意的景況!
不過在眾多描寫雪景的詩中,最為世人所熟悉的,應該是唐朝柳宗元的〈江雪〉詩了:「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試想,在天寒地凍無飛鳥也無人跡的地方,一個老翁,固執地在寒江中垂釣,孤獨裡,其實透露出一種清高與自傲,也表現出凜然孤傲的讀書人風格。
所以,這老翁應該是詩人精神寄託所幻化成的人物吧?
整首詩以景寫情,景象躍然眼前,因此也成了歷代許多畫家喜歡入畫的題材。
不過,大量的寒江獨釣圖卻也引來明朝詩人孫承宗的批評,他為此特地做了一首〈漁家〉詩:「呵凍提篙手未蘇,滿船涼月雪模糊。畫家不識漁家苦,好作寒江釣雪圖。」
提著魚竿的手是被凍僵的,眼睛也被寒風吹得睜不開來,而寒冷的月光照在船上,這時滿船的落雪看起來完全模糊不清。
他認為畫家因為不了解漁家的辛勞,所以才喜歡畫下雪時在寒江獨釣的圖畫吧?。
真是個具有悲天憫人情懷的詩人。
不過,不管世人如何看待雪,每到冬天,北國的雪就這樣下著下著,最終,雪停的時候,已把天地江山覆蓋成一片蒼茫。同時也覆蓋住了人世間所有的恩恩怨怨與是是非非。
此時,空山只剩一片靜寂,誠如紅樓夢所說的: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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