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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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曉風
周末,丈夫和孩子一般會在家,今天湊巧,他們二人都早早就出門去了,我非常快樂,覺得自己可以做一整天單身貴族,太好了!我大可以「為所欲為」了。咦?「為所欲為」?這話聽起來挺熟,簡直像《坎特伯里故事集》中巴斯婦人的詭異故事了。
奇怪,難道家中有他們在,我就是不自由的嗎?嗯,說不上來,身為「兼職家庭主婦」,總覺家中有人時自己就必須「在線上」,是個規定隨傳隨到,垂手伺立(stand by)的角色。
好了,好了,今天他們二人皆有事走了,我可以好好過我要過的日子了。但是,我又能變出什麼花樣來,「自由」,只不過是我的幻覺罷了。
且慢,這一天,我不算虛度,我發明了「浪子大餐」。浪子吃什麼?應該十分奢華吧!哈,哈,我暫不宣布,不過,我也常是個愛擺「無一字無來歷」的教授,這典故你去翻《新約聖經》就可以找到了。此浪子名震今古,可不是等閒之輩,林布蘭還畫過他呢!不過我卻嫌林布蘭把浪子畫得太老了,是個禿了頭的老浪子。我希望看到個年富力旺,有強大犯罪能力的年輕浪子,太老的浪子,即便回頭是岸,也來不及與老父相擁相抱了。
這則「浪子故事」出自耶穌之口,非常經典,狄更斯甚至認為是篇上乘短篇小說。當然,人讀書都是「各取所需」,這故事在小說家狄更斯看來幾乎是「小說範本」,在牧師的講章中當然是教訓眾浪子要趁早回頭的教材。但我,今天只想用它在廚房中「大展身手」(不對,是「小展身手」)來做一道「浪子大餐」。
「浪子大餐」長什麼樣呢?我姑且把浪子的生平分為五個階段,這「浪子五階」如下:
第一,富貴之家的受寵么兒期,這段時間,他吃得想必不賴。不過這段時期,他還不是正式浪子,只是「醞釀策畫要去從事浪子生涯」的小屁孩。
第二,前期浪子,跟父親強索了遺產(雖然老父未死),出外花天酒地,廣結美女俊少,少不得大魚大肉恣口腹之欲,這段時期,吃得當然比家中更奢華。
第三,後期浪子,此時手中金盡,朋友離散,衣食無著,不得已去為人牧豬(耶穌故鄉那一帶不吃豬肉,嫌髒,「養豬」因而是賤業,與「牧羊」一事不能同日而語),弄得忍飢缺食。
第四,浪子歸家初期,這傢伙終於想明白了,來了個「人生髮夾彎」,直奔父家,自忖回家後,「大不了,不做兒子,打零工」,也勝似流落異鄉。
結果,是喜劇結束,老父認了兒子,大擺筵席,廣招親友,對兒子歸來認為是重拾重寶──這段時期,浪子當然吃得不錯,雖然浪子那位忠厚老實的大哥在旁邊看著,心中不是滋味。
第五,浪子歸家後期,一切回歸正常,浪子變得知足感恩,家中吃的也就只是「正常」的「家常菜」了。
那麼,我所說的「浪子大餐」是哪個時期的浪子呢?答案是第三時期──浪子最落魄的時期。豬的主人不提供食物,浪子就跟豬搶食「豬哥大餐」,豬吃什麼呢?豬吃豆莢──豆子當然給人類吃了,剩下的豆莢則輪到豬吃,浪子居然跟豬對搶,頗有「剋扣豬糧」之嫌。
浪子和豬既然都靠豆莢維生,而且,浪子還頭腦清楚,懂得父子無隔宿之仇、回頭是岸的道理──則顯然,豆莢還是不錯的養生食品呢!
好了,這就說到我的「浪子大餐」了──其實,說穿了就是「豆莢餐」啦!
豆莢沒處買(應該有,但我沒去打聽),我用的是自家的廢棄物。我家廚房中偶爾供應鹽味毛豆。帶莢的毛豆買回來,稍洗,用玫瑰鹽抓一抓,放在不鏽鋼盤中,入老式大同電鍋內,不放水,乾炕,我喜歡多炕幾次,讓外皮有些焦香,一般要炕它四、五次。兩次之間還要記得把鍋蓋上的水蒸氣擦掉,我希望毛豆乾些,是希望能吃到特殊的烤豆香味。
其實,在台灣,想吃帶莢毛豆很方便,超商二十四小時有煮好的小包供應,這是日本人喜歡的下酒菜,也是台灣外銷日本的熱門食物,外銷之餘,順便也內銷一下,所以,消費者很容易買到。而且,也許加了小蘇打,豆莢的皮碧綠,又撒上粗黑的胡椒粒子,賣相很不錯。
大約,十年前,有一天,我忽然想,這烤毛豆這麼香(別忘了,我放的是玫瑰鹽呀),何不來利用我的壓力鍋,把剩下的豆莢煮它一鍋素高湯,再放點紫菜蛋花和蝦米,豈不又利用了一次?想著,便動手做了,家人嫌我煩,不過也乖乖喝了。這道「毛豆再利用湯」,喝了也有十年了。
今天,家人不在,是我的「自由日」,我想,這毛豆,好像還可以作第三度的利用,我以前怎麼都沒想到過?好,趁他們不在,我用自己作白老鼠來實驗一下。於是把一包集中放在冰箱冷凍室的豆莢拿出來,先熬它白白的一鍋素濃湯,然後,把煮過的豆莢撈起,塞三條在嘴中,慢慢咀嚼起來,毛豆莢的外皮很粗,但內膜卻柔美可食,嚼著嚼著,只覺口中充滿新春歲月中來自大地的新祝福,在我吃了豆子又喝了湯之後,竟仍有內膜餘惠可以供養我的口體。
而我行年七十有七,口中並無一顆假牙,還有本事去「嚼穀嚼穀」食物,真是幸運啊!你覺得我在受苦嗎?不對,我覺得豆莢的內膜真的很好吃呢!我嚼完了,把渣吐了出來,卻沒丟掉,準備拿它去花壇肥花,接著,我把整盤全吃了。
我這樣做是因我曾祈求上蒼,說:
「幫幫我,讓我有辦法去過『志願清貧』的生活──在我的餘生中。」
三年前,我發願想攢一筆基金,供我身後助人之用──所以,更想要過得儉節些。
耶穌所講的浪子,其人在吃豆莢餐的時候,想必也覺不錯──因為飢餓。
我很滿意我新發明的「浪子大餐」,當然,如果你要嘲笑我也可以,因為,既說儉約,幹麼不用普通鹽而用了比較貴的玫瑰鹽?這一點,我也真的有點羞愧,不過我用得很少,而且,這鹽也發揮了三次功能呢!在豆、在湯,加上,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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