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盛典的死亡 而單薄的皴行

2

文/簡文志
根據二○一七年聯合國的資料,全世界每秒約有一點八人死亡,每日約有十六萬人死亡。多麼催剖心肝的統計,將世界各處的傷逝匯集,收攏了生者的痛感。生者對亡者的記憶,蓄積成一輩子的哀悽如長河,靜靜謐淌的悲思如漫沙,在心血骨皮間,呼吸都痛,睜眼即苦。
旦夕遞嬗,流光交感,有人自由呼吸,吐納如蘭芬;有人氣結離世,奄息如蕭草。每秒鐘都有人魂身相離,意味著每秒中泌滲著大量深沉的哀傷。每日的哀傷數以萬計,嚎聲碎裂三千天宇。死亡是日常的眾生默相,恐慌的未必是將亡者,生者之駭懼與懺痛更深,洶湧的情緒足以低鳴一生的想念。
《周禮.春宮.大宗伯》曰:「以喪禮哀死亡。」《白虎通義》云:「喪者,亡。人死謂之喪,何?言其亡,不可復得見也。」人喪初始,幡招靈魂以盼亡者「復歸」。靈魂,古時即稱為鬼,或是鬼魂。《韓詩外傳》釋:「鬼者,歸也。」初喪招魂,以安慰未亡人,云喪者或可歸家以解思情。《白虎通義》又云:「尸柩者,何謂也?尸之為言失也,陳也,失氣亡神,形體獨陳;柩之為言究也,久也,不復章也。《曲禮》曰:『在床曰尸,在棺曰柩。』」尸即是屍,屍、柩是另一個如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 1884–1962)在其鉅作《空間詩學》(The Poetics of Space)所言「暫居的借殼」,體單魂吊的「失氣亡神,形體獨陳」;也有如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闡述十九世紀德國浪漫詩人弗里德里希·荷爾德林(Friedrich Höderlin, 1770-1843)「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
一幡白布,慘懾驚赫的靈堂,在家正終者,尚以米篩、紅紙遮住神明先祖牌位,稱為「遮神」,古人尚且門結白布封門。晚夜中,蓋棺論定,冥紙擠身,嘴銜金幣,簇新的衣裳,遺照比弔唁的親朋還要精神澡亮。土封棺釘,上了墳,綠茵的絕美如酥如潤。風雨雞鳴,靜待清明節重新穎亮。
傳統文化中,以慰語安勉家屬,或稱亡者仙逝,成仙臨神,柔清的死後世界;字典中也稱歿、殞、殂、殪,哀傷的歹字偏旁。歹,除了逮音,不好之意外,亦音餓,殘骨義。殘骨,人死後遺骨入骨罈、骨櫃、骨塔,留一點亡者在世的遺跡,有保護家族文化遺產的味道。
民間諱言,只說人死是過身、過去、往生、回去了,也有調皮的以閩南語說蘇州賣鴨蛋(音近,應為土丘(墳丘)剝鴨蛋);好聽的說長眠、安眠、安息、辭世,莊敬優雅的告別。佛教說靜靜的結束,人未曾敲鑼打鼓的來,也安安靜靜不打擾的走,以圓寂、涅槃、坐化,減去悲傷,彷若道體永恆。道教也多些仙風道味,稱羽化、兵解。然而,誰沒有經歷幾場家人好友的告別式,天清地闊堅毅的送行。
似乎,善終的地點是病床,白癌的病床恰如其分的覆載各種顏色的軀體。蔬綠的垂簾,橫列如千年的瘤影,人亡,瘤癌才亡;也有粉末淨白的雲簾,映襯醫院傷者救命的粉藥。慘銳的是,簾裡的掙扎,簾外的煎熬。因為愛,我們打開死亡的折簾,願意直視死亡,撫觸羸弱的軀體,貌厚而深情。
豆點的雨勢欲似溶解蒼茫的菱窗。我幽神在孤獨的桌前,門外有孩子的吵聲。我想著死亡,如陳克華詩「因為死亡而經營的繁複詩篇」。有些人想安靜孤獨的死去,可是一場灼身燙膚的火化,連棺木都承受不起,壯烈而疼痛,鐫骨蝕肉,開啟一場繼續的死亡;火化時,隔爐的多具軀體,並列火熱的死亡,爭先恐後的死亡。然而,我們仍然期待,夜晚有衣服華瞻、鞋履清音的亡者歸來;卻又唯恐晚夜歸來,引起的不是恐懼,是想念。
死亡是不分齡的競賽,送行過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沈謙老師,陳信元老師、大伯、表姊、姪女、高中同學、學生等等。告別,多希望未曾告別。
菱窗,彈襲的雨勢成流,蒼茫夜色如大面積暴斃的魚群,深沉的亡醉。如可,也請亡者到家人夢裡,敷演一場擁抱的淚夢;清醒後有著淚痕,多好多真。也不過是生來殊途,將要死去同歸,歸向思念,歸向死亡。請多看一眼,每一眼都是箭簇的深刺,射盡瞬間的終老,射穿死亡時間,每看一眼,老了一點。
菱窗框畔,依然記得,雨喧如鳥噪,何妨銜來雙鯉魚,信唇有情,信封藏密。依然記得,清晰而舒展的每一張臉,沒辦法好好說再見,我們的不捨,再也不能以指溫碰觸,以眼神交釋,以暖懷擁抱,以熱唇或語言互證互慰。
雨季撻拉著整座山,好似撞上菱窗。我怔忡端詳,每一幅遺照開心有神,告別式最重要的道具,否則場面多哀戚,全場都是不開心的臉。死亡證明書證明了曾經存在過,卻無法證明人生的貧瘠、庸平與輝煌;但是,死亡證明書也不僅是為了證明存在過,而是為了除籍,殘忍的割辟之刑,只為了保留最新更新過完整的戶籍,以死亡證明書從人口統計中開脫。
煙雨暈染,小徑黧黑,送行如蟲屍的路徑,嗩吶聲聲碎裂人心,路人慌避,所有的眼神在每一哩路療傷。送行也得選好日子,因為要好好說再見,好日子溼潤了記憶,誰愛憐遺憾的眼睛。如果遺憾選擇了你,就注定泅渡不了傷別的忘川。
滂雨,翳雲,塵泯的窗。
盛典的死亡,單薄的皴行,死生兩態。♣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