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養心聲】愛一個陌生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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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克里斯蒂.華特森 譯/謝佩妏
我兒子十八個月大的時候回到家,我把他抱在腿上呵護了六個月。他體型很大,但因為不是我生的,所以我刻意把他當作親生孩子一樣疼愛,彌補我們錯過的一切。我對他付出滿滿的關愛,或是說為他做所有的事,好讓我們緊緊相繫,就好比他是我的親生骨肉一樣。他也有同樣的渴望。快兩歲時,他已經能自己抓著奶瓶,卻還是像兩周大的寶寶黏著我不放。
除了他,我還有一個四歲的親生女兒,以及一本準備出版的書,得花時間看編輯稿。蠟燭兩頭燒,睡一覺也無法消除我的疲憊,一方面要處理兒子受的創傷,一方面也得滿足四歲女兒的需求。每天晚上,我盡量念書給女兒聽,有時候直接就把臉埋在《來喝下午茶的老虎》和《好餓好餓的毛毛蟲》裡睡著。有一次我醒來時,發現房間暗了,女兒已經闔上我讀的那本書,還幫我蓋上毯子。
即便如此,兒子過了很久才接納我。他很生疏,這樣的生活過了很多個月,我們都覺得彼此像陌生人。他雖然會親我,但必須爬到門的另一邊,隔著玻璃才能親我。家裡玻璃門下半部滿是嘴巴留下的印痕,而我從來不擦掉。我記得幾年前照顧過一個罹患SCID(嚴重複合型免疫缺乏症)、名叫羅恩的小男孩。他因為生病,只能躲在玻璃後面。我兒子卻是自己躲到玻璃後面,因為恐懼不敢愛我。
不過,他很愛他姊姊,而且是一眼就愛上。姊姊也一樣愛他。她跟著他到處跑,就像保護他的影子。我還發現晚上她會撫摸他的頭,他也會睜大眼睛迎向她的目光。她對他很溫柔,不論是肢體或情感面都是,因為她知道他很脆弱。受訓期間我聽說,家裡有親生子女的家庭比較容易放棄,因為親生子女可能產生強烈的嫉妒心。
我們家的經驗剛好相反。我女兒非常愛他。如果我對他說不,她會跟我生氣。如果我指責他,她會站在我們中間,擋在前面保護他。她對弟弟有無止境的耐心,重複念同一本書給他聽,書裡面都是寶寶的臉和各種表情。我聽說被領養的小孩較難有同理心,但其他人感受到的所有情緒,我兒子一樣也不少。看到寶寶笑的圖片他就跟著笑,看到寶寶哭的照片也跟著哭,而且屢試不爽。我發現我女兒撕掉了哭臉寶寶的那一頁。我對她發脾氣,她卻叛逆地看著我說:「我再也不要弟弟難過了。」
慈悲讓骨骼接合
我跟兒子重複玩著同一個遊戲:他爬進我的毛衣裡,再從底下爬出來。他想躲進我的肚子,從我體內生出來,那股渴望幾乎跟我一樣強烈。但護理工作教我要有耐心。每天我都讓他覺得安心,他也讓我感到安心。就像慢慢癒合的骨頭,我們雖然不能馬上合為一體,但我願意等。因為慈悲、理解和遊戲,我們的骨骼互相接合。護理工作讓我和兒子熬過領養要面對的創傷。我們雖然沒有相同的血緣,卻有同樣的骨頭:脆弱,稜角鋒利,但是總有一天會癒合。而且,就跟護理工作一樣,最後不是我救了他,而是他救了我。我的稜稜角角逐漸軟化,強烈感受到周圍的一切。是他讓我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更好的母親,更好的人類。
領養類似護理工作:具備愛一個陌生人的能力。
而且跟護理一樣,領養本身是悲傷的,因為每個孩子都應該跟自己的生母安全地長大,而有人必須受到照顧就代表有人在受苦。但那同時也是美好的。我兒子漸漸有了安全感,成為你看過最善良的人。他的善良也影響了我,影響了所有人。有兩件事讓我這輩子引以為傲,一是我兒子的善良,二是我女兒對他的愛。他們姊弟的感情比我看過的任何事物都要強大。我兒子吸收了這個世界的所有良善,而我女兒對他的愛世間難有。能當他們的母親,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摘自《慈悲的語言》,大塊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
克里斯蒂.華特森(Christie Watson)
在專職寫作之前,是擁有20年經驗的專業護理人員。第一本小說《在遙遠那方的太陽鳥》(Tiny Sunbirds Far Away),曾獲2012年柯斯塔最佳首部小說獎,以及韋佛頓好讀獎(Waverton Good Read Award)。第二本小說《女人為王的國度》(Where Women Are Kings),同樣受到國際評論的肯定。作品譯成22種語言。近日,因長期提倡護理權益,獲頒《美麗佳人》未來成就獎。此外,母校東安格利亞大學也因為她在護理與人文領域的貢獻,特別頒贈文學名譽博士學位。目前擔任皇家護理學院基金會贊助者。第一本談論護理工作的紀實作品《慈悲的語言》,甫出版即登上《星期日泰晤士報》暢銷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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