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言悄語】時間與記憶融合 開出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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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孟樵
時間,在中文裡都有個「日」字。日,又切割為兩個「口」字,或說是兩個稍寬的「曰」字。有趣吧,提醒著我們時間跑到旁邊、跑到裡邊。我們在那之間,言說著時光。
那麼,時間可以任我們雕刻成什麼模樣?可以將時間切割?或是停駐於哪段時間點?從沒和媽媽談過,但我總認為她最喜歡的時光應該是我們遷居於某城市的一年時間。一年,很短,卻很完整。雖然,我們都得適應居住的新家,我與哥哥妹妹三人分別往返於不同的地點上學。白天,媽媽可以日日走路到外婆、舅舅的家;晚上,媽媽與先生及三名子女,我們五口人一起晚餐。外婆偶爾會到我們家過夜,清晨唱著歌喚醒我們。當年,媽媽的生活裡填滿了家人的身影。
那道通往外婆家的路,當時還未被劃分為建地,我們不走馬路,而是行走在直線的田埂步道,草與秧苗,襯著白日、金光、紅霞、星月,色澤明朗鮮麗。記憶中,舅舅家有隻大狗,我曾因為把牠當小馬,被咬傷了膝蓋。哭了?我已不記得。這倒喚醒更為幼小時期的畫面,爸爸超愛狗,當時就是因為我把狗當小馬,沒記取教訓,才會在舅舅家遭小殃。自此,我很慎重地看待狗,即使是小小狗,我也保持著距離,看著爸爸難得回家時,與狗親暱地招呼著,我似乎只留下爸爸微笑的模樣。至於,我與狗的緣分很奇妙,曾為一隻名為歡喜的狗寫了本兒童繪本書《歡喜回家》,為某一段時間記錄生命也點亮記憶。
如果說,腦海的記憶是最佳的相機,那麼我們還需要相機?
曾有人在拍照時告訴我:「妳想成為哪種人哪種樣貌,默念著那人的名字,相機就會把妳拍出那人的模樣。」哇,有這款相機?我愣了僅僅一秒,腦中並非沒跑出值得讚許的人,但每個人都是獨特的人,也不是可以輕易地被模仿。於是我疑惑又堅定地回答:「我只想成為我,成為吳孟樵。」繼之想想,那位擁有神奇相機的人,是想激勵出被拍攝的人自在地漾出心底的神韻。
近期我愛以手機臨機拍攝景物,那是被景物吸引的動人時光。當相機快門或是手機的相機功能喀嚓的一瞬間,如同兩對眼睛的相融與牽引。景物之美,以肉眼親見更甚於手機停留的當下。為此,我深感世間萬物所散發出的美,令我的腳步不由得放緩,只為觀看這分感動,偶然還會爬升出幸福感。
杜斯妥也夫斯基童年深受童話故事影響,當他成年開始寫作後,多以生活艱苦辛酸的小人物做為小說裡的重要角色,文學風格與探索的內容影響後世極深。在長篇小說《群魔》有段這樣的兩人對話:
「當全人類得到幸福,時間將不復存在,因為不再需要時間。」
「那麼,時間藏到哪裡去了?」
「沒有藏到哪裡,時間不是物體,而是概念,它將從人類的理性中消失。」
從十九世紀的杜斯妥也夫斯基來到二十世紀,同樣是俄國人的導演塔可夫斯基(柏格曼心目中最偉大的電影人)的體悟裡,塔可夫斯基說:「時間與記憶彼此融合,彷彿是一枚勳章的兩面。記憶是精神概念……一旦失去記憶,人就成為虛幻存在的囚徒,因為他跌出時間之外,無法理解自己與外在世界的關係……」
我在心底模擬著「跌出時間之外」的畫面。那是黑洞般無法聚焦的世界,也或許會帶來驚奇的魔幻之旅?
伊朗導演阿巴斯(1941-2016)的一首長詩〈一隻狼在放哨〉與時間應和:「……今天/我的信仰是/生命美如詩……今天/如同每一天/被我失去了/一半用來想昨天/一半用來想明天……」他把每一個今天當作流失,想著昨天與明天。他的心與腦,必然流動得很快速,用以捕捉所有他想表達的世界。
吳爾芙生前飽受精神之苦,很能體會時間的流動,她的小說《歐蘭朵》,主角歷經三個世紀,近四百年的時間之旅,性別、出生地與生活景況全然不同。因歐蘭朵,我們看到所謂的「人」,不是狹隘的女性或男性,而是要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這之中所受到的衝擊與經驗不會是虛空。
霍金從愛因斯坦方程式解釋宇宙的時間有起始點,那是從宇宙演化的「大霹靂」開始的。在此之前的「時間」毫無意義,物質與時間必須一起並存才有意義。
科學家以精確的演算分析時間,於是感性的人必仰賴想像或是創作進入另一個時空點,所以,才會有這麼多的科幻小說、電影電視電玩,讓人回到過去或是飛入未來。還有許多的心理學書籍,以條列或是案例,告訴人們怎麼消化時間在自己身上所留下的痕跡。仔細思考,唯有看待「當下」才是真正的擁有時間。心靈作家艾克哈特.托勒說:「時間是所有痛苦與問題的根源。」人的問題是受到時間箝制了心智本身。
想起了多年前有人送我一本《心經》,當下立即感受到超凡超美的意境,短短的文字裡,字字如珍珠閃耀。雖然我一直沒參透人生的苦痛喜樂,易陷於心理時間,卻時刻提醒自己:「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而今邁入二十一世紀的第十九個年,好似進入一個即將被陽光溫暖地灑在身上的年,我隱約看到希望之光,讓時間的流動雕刻出開悟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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