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古記錄者》劉拓 留住古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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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記者王學濤
見到劉拓是在北京大學校門外的一間咖啡屋裡,他看上去微胖、愛笑,非常隨和。雖然感冒了,但依然和記者聊到了夜裡十一點多。
劉拓出生於雲南,跟隨父母在陝西長大。十八歲之前他常跟隨喜歡旅遊的父母出去旅行,尤其愛看植物。浙江百山祖、天目山、貴州梵淨山等都是他常去的地方。「像我們這樣的人一般都有收集癖好,看植物、集郵、訪古蹟……」
他熱愛上古建築是在二○○八年。這一年,十八歲的劉拓被保送到北京大學,第一次脫離父母的懷抱一個人出去旅行。劉拓回憶說,因為不用參加高考,他有半年時間可以在外面玩,期間一共去了十多個省分。
剛開始,劉拓參觀的是像晉祠、雲岡石窟一樣知名的旅遊景點。要找尋這樣價值高的文物,中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名單無疑是很好的幫手。從一九六一年至今,中國大陸共公布了七批四千二百九十六項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二○一○年他參觀湖北武當山,上山前購買了一張地圖,上面標有當地所有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位置和批次,於是他按圖索驥前往,「當時沒有一個遊客,但古建非常好看,一點都不比賣門票的古蹟差。」同年四月,他又跟隨兩名古建築系的校友到天津獨樂寺考察,劉拓說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中國早期木結構古建築,「真的很震撼!」
走上訪古之路
從跟父母要錢,到現在自己賺錢,劉拓把收入和業餘時間都用在了訪古上。二○一六年九月七日,他在新浪微博上發表了博文〈紀念去過的國保單位突破一千!〉,當時他到過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已有一千零二十九處。而截至二○一八年八月,他已經去過一百五十個世界遺產,主要集中在中國和中東地區,其中十二個因為戰亂風險而被評成了瀕危世界遺產。
劉拓心裡清楚要發揮自己的長處做有意義的事情。而他喜歡往外跑並且擅長與人溝通。按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能厚著臉皮挨家挨戶拍照」。雖然後來多次去中東國家,但實際上他只會說英語這一門外語,很多時候靠的是比畫動作。由於做過地質和考古調查的原因,劉拓會像收集資料一樣,從各個角度大量拍照。同時,他也希望自己拍到的圖片能有用處,於是有人做研究問他要資料,他就直接給了。
「記錄讓旅行變得更有意義。」劉拓說,有的古蹟在網路上沒有相關信息,有的古蹟隨著時間流逝而發生改變,而他至少為文物留下了珍貴的影像資料。
劉拓一邊熟練地打開一個個文件夾,一邊說,隨著他調查深入,範圍擴大到各個級別的文物,當看到因偷盜、塌毀、修壞、拆除、開放面積縮小等原因,部分古蹟發生變化後,一種緊迫感油然而生。
二○一一年,劉拓到遼寧朝陽市雲接寺訪古,看到娘娘殿內有精美的清代壁畫,人物神情栩栩如生、繪畫線條簡潔流暢,但由於年久失修,壁畫部分已經脫落。時隔兩年,他故地重遊時驚訝地發現小廟已經整體翻修,內部的壁畫也被新畫完全覆蓋,大紅大綠慘不忍睹。
「剛開始我還以為找錯了地方。像這樣的修繕屬於毀滅性的,一點挽回的餘地也沒有。」劉拓遺憾地說,他把這件事曝光到網上後引起廣泛關注,後來景區還被罰了很多錢,但是被破壞的東西卻再也回不來了。
記錄時間急迫
類似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讓劉拓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有西安城隍廟。劉拓介紹說,二○一○年二月他第一次來到城隍廟,被它宏大的規模、精美的戲樓、高大的牌坊、寬闊的大殿所折服,雖然很破舊,但不難想像昔日的繁華。然而,他看完後的十天後,城隍廟就啟動了大修,二○一二年年初,修繕完工的大殿和原貌差別較大。劉拓說,除了鴟吻、翼角有變化外,大殿被整體抬高,殿前台階也由原來的兩層變成了九層。
雖然有些文保措施是積極的,但開放空間的縮小也讓他感到遺憾。二○一一年,劉拓到陝西法門寺訪古,在路上偶遇了同樣是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楊珣碑。記者看到圖片上的楊珣碑高大厚重,雖然孤零零地矗立在田野裡但保存完好,碑文歷經千年依舊清晰。「第一眼看到時就覺得很震撼。」回憶往事,劉拓感到非常幸運,他說當時網上查不到楊珣碑的照片,二○一三年年初等他再去拍的時候,當地正在修建碑亭,後來外面又修建了院牆,現在已經很難再拍到它的原貌。
「像應縣木塔、香山碧雲寺清代塔等都已不讓人攀登了,所以現在但凡能上樓,我就傾向於先上一下,或者能下墓葬我就先下一下。」劉拓說。
正因為此,遇到緊迫情況,劉拓不得不搶時間。近年來,劉拓共走訪了約六百個縣,拍了近三百五十個縣的街區。回來後,他會按照省、市、縣、街區將資料整理歸類。「遇上好的街區,我敢一家一家去拍,所以積累的這份資料信息量還是很大的。」劉拓說。
《中東冒險之旅》記錄當地原始狀態
這樣的時間緊迫感也讓劉拓瞄準了歷史悠久、文化燦爛,但又可能發生很多變化的中東地區。「現在去中東,你還有記錄它原始狀態的機會。」他說。
二○一四年上半年劉拓開啟了中東地區之旅,他以中東為核心,但又不局限於中東國家。他先去了埃及、黎巴嫩、約旦、土耳其、希臘等五個地中海沿岸的國家,下半年又去了中國大陸以西的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土庫曼。參觀了古埃及文明、印度河流域古文明和古希臘文明後,二○一五年,趁伊拉克國家博物館重新開放,劉拓又有了探訪兩河流域古文明的興致。於是他就到了伊拉克,之後又去了沙特、阿曼、葉門、敘利亞、利比亞等國家。
在這個過程中,劉拓拍攝了很多珍貴的影像,例如阿富汗位置偏僻但十分精美的賈穆宣禮塔、敘利亞保存完整的大馬士革城、葉門希巴姆用生土夯築的民居、利比亞街巷開在房子裡的古達米斯城市、伊拉克著名古城遺址巴比倫和泰西封等。
畢生難忘的震撼
「拿阿富汗世界文化遺產賈穆宣禮塔來說吧,第一眼看到它時那種震撼畢生難忘。」劉拓介紹說,這座塔高六十八公尺,是世界第二高的宣禮塔,不像一般的伊斯蘭建築,它建在險峻的峽谷中,位置非常偏僻但磚雕圖案精美至極,風景非常獨特。
為了看到賈穆宣禮塔,劉拓歷盡艱辛,但也收穫了感動。他告訴記者,愈是戰亂國家,遊客愈少,民眾愈熱情。劉拓乘坐只有三十人的小飛機到達恰赫恰蘭後,剛下飛機就被帶到了警察局。幸虧他們的長官會說英語,了解他出行的目的後,那位長官叫來十幾個士兵,開了兩輛皮卡車,車上還架了兩挺衝鋒槍,陪同他前往賈穆宣禮塔。
一百公里的路程開了五六個小時,一路上顛得他幾乎失去了知覺,飛揚的砂土讓他的頭髮都變了顏色。回程時天已擦黑,食宿均免費,第二天一大早,士兵開著警車直接把他從賓館接到飛機場,劉拓一個個跟他們擁抱告別,自己在飛機上則哭得跟淚人似的。
最險惡的也最無私
一個人在中東訪古,害怕孤獨在所難免。劉拓回憶說,在黎巴嫩的一個晚上,他獨自走在荒蕪的大街上,只有街邊的小賣鋪亮著燈,三三兩兩的黑影從小賣部前閃過,街的深處傳來噼噼啪啪的槍聲,他只能硬著頭皮在街上找旅館。「當時汗毛都立起來了,真是第一次感到這麼恐怖啊。」劉拓說,特別害怕的時候就是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還不知道哪裡槍響。
然而,最常見也最讓他感到委屈、絕望的就是路邊的檢查,大多數時候他解釋了自己的來意後是可以通過的,但也會遇上麻煩。二○一五年,他在伊拉克被政府軍誤抓關進了監獄,從此劉拓這個普通的大男孩被公眾所熟知。
那是在街頭檢查點,他們清點了他的東西後,叫兩個軍人把他關進了一個很破舊的監獄。監獄條件很差,每個牢房只有六坪大,卻關了四十多人,由於空間有限,晚上只能輪流躺下睡覺。伊拉克在七月的時候每天氣溫高達攝氏五十多度,但每個監獄只有一個很小的空調。但裡面的人對他很友善,叫他一起吃飯,把涼快的位置讓給他躺著睡覺。每當自己心情低落時,監獄裡他最好的朋友奧馬爾就會給他講聽不懂的笑話、做鬼臉。而劉拓也教他們唱崑曲、寫漢字。最後被釋放時,他跟獄友擊掌、握手,哭到不能自已。「伊拉克就是這樣的國家,既會遇到最險惡的懷疑,也會遇到最無私的幫助。」

屏山萬壽寺 圖/新華社
屏山萬壽寺 圖/新華社
南涅水洪教院 圖/新華社
南涅水洪教院 圖/新華社
前往宣禮塔搭乘的皮卡車。圖/新華社
前往宣禮塔搭乘的皮卡車。圖/新華社
劉拓在宣禮塔留影。圖/新華社
劉拓在宣禮塔留影。圖/新華社
武當山金頂 圖/新華社
武當山金頂 圖/新華社
楊珣碑 圖/新華社
楊珣碑 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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