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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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玉芬
大門口,歪扭的鐵板凳,閒坐數人,一坐就是整個上午,雖是非洲常見的風景,還是納悶,為何他們就有本事啥事也沒幹,就可呆坐上大半天?等,在這兒是重要的一門功課。每天,等人等約會等吃飯等工作等水等電等等等……
雨季的沙漠,一掃慣常的燠熱,陣雨過後,微涼。它並不像我們習見的下雨,整日陰霾溼漉,滴答滴答地下個不停。豪雨,來得急又快,像天空發怒,水,一桶桶往下倒。瞬間,雨驟停,天空露出笑臉,太陽出來了。
雨季,是老天爺賜予這塊終年炎熱的土地,一個怡人季節。
傍晚,黑幕垂下,白晝隱去,起航,往西行。
三萬英里以上的高空,黑夜連綿不斷,從南中國海、印度洋、波斯灣、紅海,橫越過撒哈拉沙漠,三個航班超過三十小時的飛航與轉機,抵西非還是白花花陽光普照的中午。與以前相較,必須從西歐、或波斯灣的城市轉機,抵達時已是三更半夜,感受截然不同。
旅程,是應客戶之邀,與技師前來做售後服務的裝機工作。
一下飛機,匆匆前往工廠。一看,頭昏眼花,暗叫不妙,機器用塑膠套覆蓋,主機不見蹤影。心中狐疑萬分,這是一間大企業,擁有多家工廠,機器的接水接電,於他們是簡單不過的工作,何況出發前已再三確認。
遙遠的年代,中國大陸所扮演的世界工廠未崛起時,在非洲任何製造業均屬厚利。那時少不經事,亟欲張大眼睛看世界,市場開發,仍是一片混沌之心。這客戶,企業的規模是當時城裡屬一不屬二,猶記首次拜訪時,兩位朋友為我關上車門,對我說:「Good luck! Catch him!」意思是要我如獵人,把他像獵物般擄獲回來,成為生意夥伴。
印染花布,與他的名字畫上等號。非洲女性傳統服裝,不論頭巾、上衣、長裙,蠟染的花鳥圖騰,五顏六色,是另類的風景。偌大廠房,數百台的歐洲織機,從紡紗、織布、染整成布匹。在車水馬龍的倫敦麗晶街上,有他大樓的辦公室;在「小巴黎」之稱的貝魯特家鄉,有他國際盛名連鎖的五星級飯店。硬體的機器與看得見的財富,簇擁著他步入雲端,使他成為發號司令的人。
這樣的成功人士,在昔日英屬殖民地的非洲國度,無疑是生活於金字塔階層、呼風喚雨之人,凡事他說了算。接棒的第二代,無形中耳濡目染高高在上的氣息。一日,適逢假日與他兒子約在他家商談。屋宇裝潢擺設華美,庭園造景花木扶疏,光發電機就住了二個房子,僕役成群,自不在話下。
茶几上,我們就數張A4紙反覆的討論。突然,他大喊:「Amna! Amna!」一名女傭匆匆跑來,從他面前的紙盒裡,抽出面紙一張,遞給他,好壓住沁出珠點血跡的手指。原來,一不小心,紙張銳利的邊緣,割傷了他的指頭。剎那間,我隱約明白,一個被侍候慣的人,如生活在另一世界,不擅長站在別人的位置思考,或體恤。
他就坐在我對面,卻如天地般的遙遠。
機器接水電,在非洲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為趕進度死馬當活馬醫,就機器的排列圖,所標示水電管線的尺寸,要求明天一早從總工廠調度堆高機,把機器各就各位,抓好水平。
第二天,道是路太窄,堆高機太大,進不來,來了二個簡易工具。方形厚木板,板下裝有四輪,板上拉索兩繩,重物放置木板上,用力拉繩移位。這種毫無效率幾近原始的工作方式,令人擔憂,一顆心莫名的縮緊,唯恐技師不能如期回家。
技師,四十出頭,專事海外的裝機工作,跑遍了半個地球,已經用掉了好幾本護照。他,單親爸爸,上有年邁雙親,下有青春兒女三,家計負荷的沉重,讓他勇於一國接一國地工作,賺取豐厚津貼。最小的女兒,國二叛逆期,騎車摔倒骨折休學在家,這次出來前,惦記的就是要準時歸國,為女兒簽上二次手術的家長同意書。
讓他準時回家,變成我神聖的任務。
廠房外,光影樹影,重重疊疊,與巨大的蜥蜴,競賽似的爬上牆面,虎虎生風。大門口,歪扭的鐵板凳,閒坐數人,一坐就是整個上午,雖是非洲常見的風景,還是納悶,為何他們就有本事啥事也沒幹,就可呆坐上大半天?等,在這兒是重要的一門功課。每天,等人等約會等吃飯等工作等水等電等等等……等,把一天二十四小時過成三十六、四十八……小時?所有的等待,分分秒秒,噬人神經。等,不知今夕是何夕?等,時間彷彿被人遺忘。
層出不窮的困難,折磨人的意志力。例如,買來大水管,接好,需接頭,再買接頭,接好,再買小水管。水的管線接好,試一試,水該來。咦!怎麼沒來?糟了,泵浦壞掉,工作被迫中斷。
又是一天過去了。
電呢?這國家世界石油藏量排名第七,工業區供電闕如,柴油發電機當道。近幾年,敵不過中國廉價貨品的傾銷,迫使許多工廠關門,連帶發電機跟著閒置,如今發動得了嗎?
進度落後,不禁疾聲厲色:「這些,不是上星期在我們到來之前就該準備好?」為首的印度籍經理頗委屈的口吻,反譏相唇:「Madame我們已盡力在做事,妳只會罵人?」我習以為常的效率,換了地方,準則全不管用。
終於,轟隆的發電機聲響起,異味的濃煙飄浮空氣中,機器加溫。所有的人,包括呆坐門口的人,全擠到機器前,專注的看著,機台的每一環節有條不紊的運轉,完美的成品,自終端吐出。
機器也是作品,好壞自會說話。它是我大半輩子賴以為生的商品,也是職場生命的靈魂。機器外銷至異域,表現佳,揚眉吐氣如置身天堂,機器不順,揪心度日如度年。此時此刻,一顆揪著的心終於稍解,從所有人凝望機器讚賞的眼光,讓技師準時回家有望,心中大喜。
這是技師預定返台的前一天。
暮色漸漸垂下,路邊烤肉攤販炊煙四起,三輪車潮水似的充斥街頭。車陣冒出排氣黑煙,最濃墨的一縷,壓住我心頭,那是因為下工前印度籍經理的一句話。
「小老闆剛打電話來,要技師多留幾天,訓練工人。」
夜晚,雨又下了起來,斗大的雨柱,打在牆角、屋頂、花圃、泥土。雨勢,打亂了不眠之夜。天明後,技師留或不留?我睜大眼睛問天花板。
隔天,發生意外小插曲。技師鬧腸胃炎,藥局裡白髮蒼蒼的藥劑師,診為瘧疾。人命關天,趕緊購齊藥品,送他回台。放走了技師,輕鬆與沉重各半。不理客戶的要求,得罪了衣食父母,犯了行銷市場的大忌。心頭輕鬆,是卸了保母之責,恢復一個人旅行的自在。雖然,明知接下來有難題要收拾。
星期假日,工業區一片安靜,坐在車上,隨著路段坑洞的跳躍,人也惴惴不安。踏入廠房辦公室,黑暗的室內,辦公桌後的人影,不動如山。一絲光線攝入,像是太陽對假日歇息的發電機,投以嘲弄的眼睛。屋外陽光普照,一絲風雨欲來的氣息。
人影如巨獸,口中噴出熊熊火光,燙人。他興師問罪為何放走技師,我挺直腰桿,解釋是你們慢接水電,錯不在我。一來一往,拔劍弩張,冷不防他揮揮手有如驅趕乞丐。敏感如我,讀出是屈辱,頓時,世界停止運轉,一切靜止,我也安靜。
我開始柔性反擊,不計代價,只為自我的尊嚴。
戰爭,沒有贏家;和解,雙方皆是贏家。
回來,數天後,雲端的訊息,來自高傲的他,來函詢價,要再買新機器。短短幾行字,在電腦上,與我對望許久,有點喜極而泣的感覺。
沙漠,雨季過了,終於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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