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百年筆陣 粉 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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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筆人:路寒袖 作家
2、3年前,作家劉克襄寫了一篇討論台中早餐文化的文章,孰料竟引起一股熱烈的早餐論戰,某一被提及的辣椒醬廠牌更因而聲名大噪,還有人手畫了一張台中早餐地圖,密密麻麻記錄了畫者心目的台中早餐美食,據說那陣子,地圖裡的那幾家早餐店,不論是燒餅油條、湯包蛋餅、炒麵三明治、蔥油餅飯糰……,無不家家大排長龍。
飲食當然是文化的一部分,而且聯結著媽媽的味道,譬如蒸蛋,我不知道別人家怎麼蒸的,但我的祖母一定蛋打醬油,所以我們家的蒸蛋跟日本料理的淡黃色,且裡頭加雞丁、蛤蜊、蟹棒等的蒸蛋大不相同,我家的蒸蛋是淡淡咖啡色、無料的、表面一點都不光滑。
又像,我的父親因為是火車司機,常常半夜才下班返家,家是舊式的平房,大門兩片門板,靠上下兩根大門閂閂緊,所以父親回來必須叫門,一家都被吵醒了;祖母通常會煮麵線,可能是父親的晚餐或當宵夜,我們小孩子當然分了一杯羹,因此對我來說,麵線不僅僅貧窮童年渴望的宵夜,更是牽起了我跟父親的深夜互動。
飲食文化最早是以家起始,逐漸擴及街坊鄰里,居住成長的城鄉,有位大學時代的同學,家住士林,他推薦的士林美食不是夜市某一攤,而是以前士林火車站前自助餐店的雞捲,依他的觀點,唯有吃過士林雞捲的人才可以雞犬升天。家住台北後站的朋友,談及美食首推太原路巷弄內的豆簽,完全無視於意麵、米粉、米苔目、蚵仔麵線的存在。不要以為講到肉圓就唯彰化獨尊,竹山人津津樂道的記憶美食可是台西客運旁的肉圓。
詩人吳晟求學時讀的是彰化中學,他的記憶美食不是大家熟知的肉圓,而是貓鼠麵加排骨飯。花蓮小說家林宜澐在他的散文集《東海岸減肥計報告書》中,大談花蓮市區的魯豫大滷麵片、信義街的液香扁食。
這些各地小吃好不好吃,端看個人口味,是見仁見智的事,但箇中其實摻揉了各自的生命記憶,在歷經歲月的發酵之後,成了味蕾的鄉愁,當有了鄉愁,它的情感濃度就直逼58度的高粱了。
我從小在大甲長大,除了大人偶爾帶上街打打牙祭,或買回家的小食之外,當我在飲食消費中逐漸有能力自做主張時,就愛上了粉腸。之所以特別喜歡粉腸其實跟我小時候最重要的娛樂──看布袋戲息息相關,記憶中,只要鎮上有布袋戲演出,就有粉腸攤,提著一小袋粉腸一面吃一面看金光布袋戲,是童年最為愜意的享受。
在各地演講跟聽眾分享童年或地方美食時,我常常會問,當地有沒有類似粉腸的小吃,結果答案是否定的,即便到了現在,粉腸在訊息、複製這麼快速的年代,竟然還保有如此純正的地方獨特性,委實令我訝異,難怪它在我心中的美食地位始終居高不下,我回老家如果沒買一袋粉腸吃吃,好像就沒有回到大甲的感覺。
粉腸有點像香腸,但味道完全不同,豬小腸的腸衣,灌地瓜粉製的腸肉,裡面再加豬肉丁,吃起來軟軟QQ的,口感別具一格;粉腸也不像香腸一根一根的,而是一長條,盤在籃子裡販售,顧客買多少,老闆就用剪刀剪多少,它的沾醬也是一大祕方。小時候就只有冷食,現在有一攤除了熱煮之外,還有煎炸,口感層次多了,很像童年終會變成歷練豐富的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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